| 2010年9月3日 |
40年前,中国对西方人来讲是一个可怕的国度,闭塞、愤怒、贫穷、孤傲,不仅宣誓要埋葬美帝国主义,还要"修理"苏联修正主义。1968年,西方对中国来说也同样可怕,没落、腐败、两极分化、穷兵黩武,把改变中国颜色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的第三代和第四代身上。
由于信息的封锁,西方人关于中国的信息大多来自港澳台对大陆有偏见和仇视的那些人和机构,而中国人的西方观也并不全面。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西方很多领导人和学者预测,中国将开始大乱,政府很快就难以为继。巴黎在1968年爆发学生大示威时,中国人以为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已经烧到法国,一场消灭帝国主义的世界革命爆发了。而当马丁•路德•金和罗伯特•肯尼迪先后被暗杀后,中国人更相信美帝国主义的丧钟已经敲响,被华尔街控制的政府的垮台和崩溃指日可待。几十万人聚集到天安门广场,谴责美国在越南的暴行,批判美国在国内的种族歧视。当美国的年轻人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开会之时大闹芝加哥的时候,中国媒体开始预言,美国穷人、黑人和年轻人联合起来的阶级斗争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
然而此后,世界开始了目不暇接的变化。1968年的世界性的社会和政治震荡引起了欧美各国的反思和应对,并因此出现了新的世界秩序的重组。在欧洲,民主社会主义的吸引力开始新的腾飞。在美国,尼克松被所谓的"沉默的大多数"送进白宫,美国开始从越南撤军。1972年,尼克松来了,他不想让中国人沉溺在愤怒之中,认为一个孤立的中国对世界和平和稳定不利。1979年,邓小平去了美国,与卡特总统一起启动了世界走向中国和中国走向世界的变革。
到了2008年,由中国的毛泽东和邓小平与美国的尼克松和卡特开启的人类历史最为巨大的变化———中国的对外开放,到了一展身姿的关头。中国人接受了西方的资本和很多随着资本而来的文化和观念,在获取2008年的奥运会举办权之后,她不无自豪地向世界宣布,中国人相信世界是属于他们和我们的,经济的差异、种族的不同、政治制度的区别都不足以阻挡人类对和平和稳定的追求。然而,这样的示好却并没有被西方一些人所接受。
如果说,中国的改革开放是1968年开始的最为重要的全球关系整合带来的变化,那么,2008年凸显出来的中西价值观上的冲撞又说明了什么呢?它也意味着一次新的秩序重建的开始吗?
最近在网上流行的极为广泛的"你们到底要我们干什么"的段子说:"我们闭关锁国的时候,你们用毒品撬开我们的市场;我们拥抱自由贸易的时候,你们指责我们抢走了你们的工作。我们尝试共产主义的时候,你们憎恨我们信仰共产主义;我们拥抱资本主义的时候,你们憎恨我们搞活资本主义;我们有10亿人的时候,你们说我们在毁灭星球;我们开始控制人口的时候,你们说我们违反了人权……"这反映了很多中国人心中的疑问:西方到底要中国成为什么样的国家?
从大历史的角度去看,处于原始资本主义时期的西方在违反人权、在掠夺自然资源、在发展中国家推行殖民和帝国主义政策时的罪行是令人发指的。中国当时也是西方侵略和掠夺的牺牲品。因此中国人才有了对帝国主义、买办资本主义和西方国家的仇视,而这样的仇视又把松散的中国工农整合成巨大的社会和政治力量,缔造了新中国。一个以反抗西方侵略为己任的政府自然不能获得西方国家的拥戴和友好。但是,当中国从开始谨小慎微地搞改革,到近年大张旗鼓地追求国民生产总值和国家强大的时候,西方国家又开始对中国指手画脚了,有些人甚至认为中国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流氓国家",是一个污染环境、毒化大气,应该被开除"球籍"的国度。
对海内和海外的中国人来说,过去曾在亚非拉横行霸道、今天还在"说一套,做一套"的西方国家,没有资格对还在发展的中国采取宗教裁判式的打压。因此,他们要求西方国家的领导和人民不要搞双重标准,不要先入为主,不要用"人权"和"民主"的语言发泄内心对中国崛起的恐惧。如果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年轻人如此看西方,西方就会很快失去自己的道德高地,它的资本主义加自由民主的发展模式也会逐渐黯然失色。
中国要求西方放弃双重道德标准,要求主权平等,要求办事公正;而西方要求推行普世价值,要求中国大幅度实现个人自由和政体民主。在这样的互不理解和互相指摘的环境下,中西的冲突只会加大,甚至上升为文明冲突。这样的冲突肯定会引起双方的理念的激烈矛盾。一个拥有古老文明的经济大国是不会愿意任人宰割的,更不允许外国对它的领土主权有任何图谋。一个认为自己的文化优越、自己的文明昌盛、自己的发展模式进步的西方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道德优势和经济发展,更不希望中国取代它成为新世纪经济进步和政治发达的发动机。误解会加深。偏见会恶化。仇视会发酵。
这样的从误解到厌恶到敌对定会对中西关系和国际秩序带来严重影响,甚至引发变革。但是,这样的变革将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似乎可以预料,中国很可能会失去战略机遇期,它很难再像1968年开始的那次世界关系的重组一样,把中国逐步引向以提升经济、稳定发展为第一使命的国家。是的,西方需要反思,那些过去趾高气扬的西方绅士必须学会适应像中国这样不同文明国家的崛起。而中国自己也需要认真想一想,怎样做才能避免文化、价值观的冲突愈演愈烈?如果我们不能确信,我们通过与西方的较量就可以带来一个更为公正、更为和谐、更为稳定的新的世界秩序,我们也许就需要反思,需要去探讨中国应该怎么办,需要锲而不舍地寻找中西的共同点、交汇处和可以相互取长补短的方方面面,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营造出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作者是美国卡特中心中国项目负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