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9月3日 |
今年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也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发表三十周年(5月11日),我们不能不想起邓小平这位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可大约缘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邓小平在倡导实事求是的同时,在许多事情上同样没能坚持实事求是,甚至不仅没能坚持,还有严重违反实事求是的一面。鉴于当下我们不仅还是一个“为尊者讳”同时更“为政府讳”的国度,对于那些比较大的历史事实或叫事件,这里就不说了,只说一点“小事情”,以资佐证。
原本是研究经济的于光远先生(笔者并不在党,故容我称于为先生)2005年一月出版过一本书,名叫《我忆邓小平》,其内容虽然是写实,但在客观上绝多是对邓的赞颂。不过,当你读了此书,就会发现,作者不经意间的叙述,也能让读者读出邓小平的局限性,而邓公最大的局限性,就是不能始终坚持实事求是,甚至有些时候还走到了实事求是的对立面。
不可否认,邓小平在将要复出和刚复出那会儿,更多的是坚持实事求是,甚至完全从实际出发,不管多么大的来头,他都扛着,甚至顶回去,有些话说得振聋发聩。于光远告诉人们:“邓小平从一九七七年四月份开始就明确批评‘两个凡是’”,并在与有关人员谈话时提到:“只要你讲话和毛主席讲的不一样,和华主席讲的不一样,就不行。毛主席没有讲的,华主席没有讲的,你讲了,也不行。怎么样才行呢?照抄毛主席讲的,照抄华主席讲的,全部照抄才行。这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这是当前一种思潮的反映。这些同志讲这些话的时候,讲毛泽东思想的时候,就是不讲实事求是,就是不讲要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很容易被一些同志忘记、抛弃,天天讲毛泽东思想,就是忘记这个根本观点、根本方法。”(合法出版物《我忆邓小平》185~186页,香港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1月版,下面再摘引此书,只注页码)
应该说,这些话讲得好极了——当然,就我所知,是不能把实事求是说成是“毛泽东思想”的“根本观点、根本方法”的。不然,怎么会有“大跃进”?怎么会有“打右派”?怎么会有“文化大革命”?怎么会有“反击‘右倾翻案风’”?这些巨大的全国性的运动难道不是“毛泽东思想”的产物?如果否认,那么,“毛泽东思想”中的“根本观点、根本方法”又体现在何时何处?难道只体现在战争期间的“游击战”体现在“对敌斗争”方面——现在可以讲,没有邓小平这种人物当时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和精神,中国就不可能有改革开放。
但好景不长,很快,邓小平的实事求是开始有限度起来,他自己也忘记了那个“根本观点、根本方法”,比如,在经济改革上讲实事求是,讲经济民主,在政治改革上就不愿意讲实事求是,就不大讲政治民主,尤其在对待中共历史、对待毛泽东的历史、对待“文化大革命”,还有对待打右派的历史都不能坚持实事求是(更不说对待1989年的一系列事件了)。
这里还是让我们来看看邓小平自己是怎么说的。
于光远书中提到他参加了起草邓小平1978年12月在中央工作会议闭幕会上的讲话稿,邓小平说:“毛主席这个旗帜必须保护。文化大革命,不要涉及,让时间来说清,过一段时间再说这个问题,没有一点亏吃。”(第212页)难怪后来不少地方对“文化大革命”都是闭口不谈,原来早有邓时代的“最高指示”不让“涉及”。可现在转眼又是几十年过去,文革依旧还是犯忌的话题,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允许谈。
那么为何毛主席这个旗帜必须要保护呢?为何不让涉及“文化大革命”呢?邓小平自己给出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实在是让我感到大失望:“……会上大家高兴,批评很多人,对副主席都指名道姓。问题太多,只能解决得粗一些,寻根问底不好,追到我们自己的头上,不利,还是粗一点。”(第22页)你说这是什么话!如果是追到“四人帮”“头上”,追到康生头上追到林彪“头上”,还会这样说吗?一追到“自己的头上”,就不让追了,就要“粗一点”,这是什么实事求是?邓小平还说:“对过去,正面解决就行了,不追查细节。……搞人多了,不利。”(同上)怎么个不利?对谁不利?这才是最关键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忍不住想插几句。其实,中国有些大权在握者在不涉及他个人利益时还能做点好事,说点实事求是的话,而一涉及到个人利益,就会翻脸,就要整人,并且是有多大权力使多大权力。最典型的就有毛泽东、胡乔木等——邓小平也算一个。从上面所引邓小平的话可见,他之所以不愿意彻底清算毛泽东的过失(说好听一点吧),正是怕清算到“自己头上”。因此,凡是反到与自己无瓜葛又对自己特别有利的,就起劲得很,彻底得很;凡是与自己沾边的,就不能查不能反,或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其实,邓小平不够实事求是的一面,在他复出不久人们就感觉到了。人民出版社1994年出版的《邓小平文选》第二卷中有一篇《对起草〈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的意见》,是邓小平从1980年3月到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期间谈话纪要,其中谈到了他对1957年打右派的看法:“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还是要肯定。三大改造完成以后,确实有一股势力、一股思潮是反社会主义的,是资产阶级性质的。反击这股思潮是必要的。我多次说过,那时候有的人确实杀气腾腾,想要否定共产党的领导,扭转社会主义的方向,不反击,我们就不能前进。错误在于扩大化。”(第294页)可见,邓小平对那场历史已经证明根本就是胡来的“打右派”运动,“还是要肯定”,至多虽然也认为是一个“错误”,而这“错误”只不过是“在于扩大化”了。可以说,“打右派”50年后的今天,全中国之所以没有什么“动静”,与邓小平早已如此“一锤定音”有极大的关系。
然而,十年前自己做过一篇《整理二十世纪》的文章,发表在1998年12月9日香港大公报(发表时有删节),其中谈到平反右派时,计算了一下:
现在知道,当时全国打右派55万人,加上“右倾分子”共100多万。这100多万人里,就算有1%吧,也应该有“右派”和“右倾分子”10000多人。可后来被划为“右派”而又“只摘帽子,维持右派原案,不予改正”的全国究竟有多少呢?说出来你会笑掉大牙:区区不过100人。按全国2000个县市来计算,一个地方只有0.05个“右派”;就是用55万来除,也不足万分之二。
用这一个地方不过0.05个右派或550000右派中只有万分之二的数字来支持“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本身没有错”怎么站得住脚?但有人要那样讲,你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每次即便喊着实事求是也求得不彻底,总要留点什么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