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9月3日 |
08年,在下忝在《选治网》上的近80篇“豆腐块”文字,都是针对某人某事有感而发的突来之笔,断断续续,没有章法,不成体统。
年末之夜,心血来潮,又生断想——深以为08乃中国民智大开、民意大张之年,其意义堪比英勇抗灾、成功办奥、神七飞天,值得大书大赞,并斗胆妄言与五岳散人之《网络顶起的民意表达分水岭年》不谋而合。
开启民智,兹事体大,关系国运,一如胡适在《个人自由与社会进步》中所说,“我们不能不深信:一新社会,新国家,总是一些爱自由爱真理的人造成的,决不是一班奴才造成的”,是以不揣浅陋,试说其详,不吐不快。
一
2008,乃近30年中令人刻骨铭心的多事之秋之一:
天灾人祸,不期而遇,似是鬼使神差,在劫难逃。太平盛世梦碎,举国惊醒;警民冲突迭起,朝野震动。痛定思痛,重新审视改革开放得失,反思、质疑、评价、批评,也借上苍示警这一玄学名目风生水起。
官方新年伊始解放思想的倡导,总结30年改革开放的宣传,意在鼓励人们笑口常开,举国合唱主旋律、万众歌舞颂升平。谁料有人竟不识好歹,口无遮拦地雌黄起国家大事和社会问题,连奥运也要评头品足一番;指点江山,粪土当今万户侯的激扬文字,不恭不敬,大失权贵政要颜面;尤其鼓吹普世价值和自由民主宪政人权的一派,更是鼓惑人心,其中的一些离经叛道之论,惊世骇俗之言,竟博得一片喝彩,实在有违初衷——总而言之,始料不及,弄巧成拙,适得其反,莫非这也是天意?
其实,这不过是30年积弊和积怨摆上了台面,迟早的事情,不足为怪。
异见异说,乃公民思想和言论的权力;对民智民意的态度,更是对执政为民的检验和考验。大可不必敏感,“封口”,以及自作聪明却徒劳无益地把它们大一统到主旋律上去,当以容忍之心视之——还是胡适,在《我们对于政治的主张》中说:“我们不想组织政党,不想取什么政党而代之,……我们只有善意的期望与善意的批评。我们期望它努力做的好。因为我们期望它做的好,故愿意时时批评它的主张,组织,和实际的行为。批评的目的是希望它自身改善。”
批评时政,人同此心,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是也,我就是如此。须知,民智开启,民意伸张,乃是国民成熟,社会进步的表现,比起假大空套的误国误民,实乃国家之幸,民族之幸。
二
五岳散人在“去除对社会生活影响不大、消费能力与教育程度有限的人群之后”,认为现有两亿网民,已经超过了社会学有关20%理论的门槛,“从而形成了对于社会的巨大影响”,使得2008“终于成为具有标志性的‘分水岭年’”。
散人所见所言极是。
不过,这两亿多网民可谓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卫道、歌德之士有之,痴迷游戏、猎奇“很黄很暴力”之徒,以及网聊之瘾君子亦有之,而被周瑞金称为“新意见阶层”的,只是其中的姣姣者。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另类,对现实似乎总是不满,与社会好像永远不共戴天,异说异见,奇谈怪论,批判一切,多管闲事,把电脑这一西方“奇技淫巧”的魔方,更是玩得出神入化——在互联网上开展起红朝建政后最广泛的“四大”,在官媒的一统天下,拓展出一条全新的言路来,还与志同道合者随时发动引擎,把达官贵人贪官污吏社会名流“人肉搜索”得无处逃遁出乖露丑胆战心惊,彰显出不同寻常的政治智商,给了“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又一新的注脚。
他们对时政无论是臧是否,是褒是贬,是毁是誉,是诉是求,乃至是调侃是冷嘲,是嘻笑是怒骂,都是一种民意的表达,至于他们代弱势草民的打抱不平和伸张正义,则真有些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最大利益,为政者如何都小觑不得——08政府几次息事宁人的让步,无一不是民智与民意奋争的结果,其中,“新意见阶层”所起作用功不可没。
三
值得载入08年史册的泼天大事,还有关于普世价值的大辩论。
这场论争,以普世价值的有无以及是否普适中国为分野,形成了反对与鼓吹两派的对垒。
前者以御用的专家学者教授为主,把持着官媒资源,掌握着话语权力,占尽了一切宣传优势;后者则是体制外的乌合之众,甚至是另册中的各色人等,被主流媒体拒于视频与纸媒大雅之堂之外,只能在网络上不平则鸣,单打独斗。力量悬殊如此,就更显得争论波澜壮阔,可歌可泣。
但争论的结果,却是前者的得不偿失——高层已经明确表态,坚称不照搬西方,更不搞三权分立,但这并不是卫道士们的成功,而只是权力的胜利。他们反倒为否定和抵制人类文明付出了人格和学格的巨大代价:他们蹩脚的说教,证明着他们正是邓公所云并没有读懂马列,他们没有任何自己原创的东西,他们只会照本宣科,他们只能诠释经典,他们像平庸的文化贩夫走卒。
一些所谓的斗士和学人,也因反对普世价值,给人留下趋炎附势的印象。
而后者,却是有得无失,因为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如今终于得到了高层40年兑现政改的承诺,以及对“人类文明”的承认——尽管所指语焉不详含糊其词,但把普世价值忝列其中顺理成章。
这场中国民主进程中的重大交锋,没有胜负之分,只在得失之间,历史将在未来做出评价。
四
上个世纪30年代,胡适在《宪政问题》一文中说了下面的话。
第一,我们要明白宪政和议会都只是政治制度的一种方式,不是资产阶级所能专有,也不是专为资产阶级而设的。在历史的过程中,议会政治确曾作过中产阶级向独裁君主作战的利器,但现今各国的普遍选举权实行后,也曾屡次有工党代表因会议政治而得掌握政权。近百年来所有保障农工和制裁资产阶级的种种“社会立法”,也都经议会里产生出来。一种政治制度就好比一辆汽车,全靠谁来驾驶,也全靠由什么目的来驾驶。我们不因为汽车是资本主义的产物而就不用汽车,也不应该用“议会政治是资本主义的产物”一类的话来抹杀议会政治。
第二,议会政治与宪政不是反对“民主”的东西,也不是和所谓“社会主义的政治制度”不相容的东西。“社会主义的政治制度”难道只有无产阶级专政的一种形式?
第三,我们不信“宪政能救中国”,但是我们深信宪政是引导中国政治上轨道的一个较好方法。宪政无甚玄秘,只是政治必需依据法律,和政府对于人民应负责任,两个原则而已。
他还说——奇怪,在这个宪政问题刚开始进展的时候,悲观的论调早已起来了。
胡适的话,并非无懈可击,但主旨并无不妥。引述他的话,只是想说明,当今关于普世价值的争论,不过是70多年前的翻版,民主宪政的问题,早在那时已被说得一清二楚了,我们如今却还在争论不休,匪夷所思,匪夷所思,这无疑是政治与学术的倒退。
两派不必等着历史来评判争论的孰是孰非了,现在就可以各自给自己打分。
胡适的话,平和,平实,浅显,但胜过长篇大论的理论,因为他说的是常识,根本不需要论证。
以胡适倡导的“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衡量,当今中国却还陷于以主义、理论、思想、道德治国之中不能自拔,一扯起意识形态举国上下就都来了精神,坐而论道个没完没了,不亦悲乎?
邓公“不争论”的话言犹在耳,这是否也应该视为总书记“不折腾”的题中之义?
再说,有谁人把马列主义整明白了?
至于平民百姓,只想着安居乐业奔小康,即使骂他们“小人喻于利”和“下愚不移”,他们也还是不愿瞎耽误工夫听人扯主义的闲篇!
五
我之所以大量引用胡适的话,因为他是中国最纯粹的自由主义者,民主宪政的最好教员。
目的何在?
这就又牵涉到我的另一个断想——有关中产阶级的问题。
当下,有关中国只有在形成一定数量的中产阶级之后,民主宪政才水到渠成的观点——换言之,即中产阶级乃是民主宪政不可或缺的社会条件,为一些论者所乐道。
此话言之在理。
但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中产阶级的成势要在利于社会稳定——厉以宁教授就是如此说的,而民主的实现仍需以民主与法治观念与意识为条件;二是,中国的中产阶级标准是何?多少合适?何时达标?它是否是起码的自由民主宪政人权必须的基础和不二法门?
第二点来自于罗素的启发。
在《西方哲学史》一书中,他肯定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的意义说,“它成为直到中世纪末期有重要影响的很多原则的来源”,也指出了“他的政治学忽视了城邦即将消失这一点,仍以城邦为讨论的中心”,他认为,“希腊所分裂成的诸多城邦成了改革家们的政治实验室。亚里士多德的经验不适合其后1500年之内所存在的世界,反而适于民族国家兴起后的近代世界。”
西方,还有日本的民主宪政,是否是在有了一定数量的中产阶级才得以产生的,我不知道。我凭直觉感到,民主宪政是与时俱进的政治,小康有小康的民主,大康有大康的宪政,不必拘泥于中产阶级之说,更不能被其所误。
中国的国情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将处于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人口众多和贫穷落将伴随这一历史阶段的缓慢进步得以逐步改变。中国的中产阶级,乃是共同富裕起来后的大康阶级,要凑够它的中间大,当是两个40年之后的事情。在这“路漫漫兮其修远”的漫长等待中,“上下而求索”胡适式的自由主义,进行民主宪政的启蒙、训练和实践,无疑是是当务之急和务实做法。
我的这一想法,或有不妥,但对因此而起的争论,恕不奉陪。
以上五点,拉杂言之,是在下08年的最后一些断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