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9月3日 |
在中国,凡涉负面信息或者要政府承担“更大责任”者总会有人立即跳将出来予以否认。
这或许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一种政治生态。
前几日,团中央下属的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副主任孙晓云在接受采访时透露,9年制义务教育有望扩大到12年,不过是向上普及到高中阶段还是向下普及到幼儿园阶段,尚无定论。
可就在这条消息发布还不到24小时,教育部立即有人跳起来说“因为义务教育的一个特点就是免费教育,目前国家尚没有这个财力。”
其实,教育部大倒不必如此猴急,国人几乎已经炼成了“百诺不敢信其一”的良好心态。只是令我震惊的是,我第一次从教育部相关人士之口知道,义务教育的一个特点“竟然”是免费教育。哎呀呀,孤陋寡闻也哉!
故事当回到14年前。
1995年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一所乡村中学当老师。其间,由于同年级一班主任重病住院,校长看我“年轻有为”(校长在被N个老师婉拒之后找到了我),便委我重任:让我接班。适值我热血在胸,爽口应承。那是一种天塌下来,亦当有我等青年力挺之的豪情。
很快临近年末,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收学、杂费的时期。在我的眼里,交学、杂费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好比到市场买菜一般自然。比如,1984年(义务教育法颁布前两年)我上小学就交了5块钱的学杂费,5年后上初中我交120块钱的学、杂费。到学生熬成老师的这一年,初中二年级的学费已经涨到270元。由于接班,我第一次知道收费潜规则:20天内交费者奖励学生一套教学用具(其实是上级摊派下来的东西本应该发给学生但没有发而被当作奖品),每有一名学生交费奖励班主任10元;第21天到第30天交费者,学生没有奖励,班主任每人次奖励5元。重赏之下,必有勇师。老道的班主任很快收齐了相当部分学生的学、杂费。据观察,经典方法包括将交费与对手赛评比挂钩(即两个同学在各方面进行量化比赛,某一周期内输者给赢者买东西或者其他“贡品”,视为惩罚)--如果两方达成博弈规则,则不发生效果--这一招对那些成绩好或者家境好的学生特别有效,两类学生与其说更注重输赢不如说更注重面子。想想看平常得一个作业优秀才比如加5分,而积极交学费一项就能加20分,其中的诱惑力有多大?对于那些成绩不好,家境也不好因此缴费不积极的学生,则采取严厉的无情打击政策,比如每天三遍公布不缴费名单,脸皮薄的学生会想各种办法迫使家长想办法。而对于那些脸皮厚的顽固分子,则采取请家长、写保证书、室外听课、乃至扫地出门等办法。
我这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哪见过这阵势,一下子“无为”了。一个星期下来,其他班级捷报频传,我带的这个班的交费人数寥若晨星。虽然非常不好意思,但领导还是鼓励我卸下包袱,开动机器。我开始找学生谈心,意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效果不彰。其间,一个很顽皮的学生的问题一下子“雷”住了我:老师,我们《公民》课本上说我国实行九年义务教育,既然是义务教育为什么还收费呢?人家外国的也是义务教育上学就不收费。这个学生的发问引来众多学生的共鸣:就是,就是,书上都说了是义务教育,怎么还收费啊?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是啊,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多年。当初在师范的时候,我们还专门学习过《义务教育法》呢。义务教育为什么还收费呢?
我感到自己很无知、很弱智。事后立即向校长和“经验丰富”的老师取经。很显然,他们并不能给一个满意的答复正如我不能给我的学生一个满意的答复,因为他们给了我一个“万能胶”式的回答:这是我们的特色,不符合我们的国情。但他们要求不能这样给学生讲,而要告诉他们“义务就是说法律上规定你爸妈必须把你送到学校来读书,这是你父母的义务;不送你上学,你爸妈就是违法的!”
没过多久,在校长大人的要求下,我主动将班主任的位置让给另一位“经验丰富”的副校长,理由是执行不力:我既没有那种折腾学生的厚颜,也没有让学生动情的说辞。
就这样,我短暂的“领导”生涯(班——主任)结束了。
但我没有什么遗憾,而被磨砺得更加“成熟”起来。我从许多普通人那里明白了高贵人无法明白的道理:
比如从学校会计那里学到了“让你看到的肯定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肯定不会让你看到”;比如从老愤青那里学到了“在中国,除了腐败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从负责后勤的主任那里学到了“建楼是为了啥?不是让人住,而是为了快点儿倒掉再重建;修路是为了啥,不是为了让人走,是为了快点儿坏掉再重修”。这些据说都已经成为经典语言,而不是纸上文字。
生活原来需要历练?抑或,智慧在民间?
——今天我第一次从教育部有关人士的口里知道了义务教育竟然免费的!真真令我莫名惊诧了!这就是说,由于不符合国情的需要,我们从1986年(免学费)到2006年(义务教育法修订后免学费和杂费)就一直在违法,一直让我们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违法和说谎?
哎呀呀,还是不说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