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6日,奥巴马在白宫正式提名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法官索尼亚•索托梅约尔(Sonia Sotomayor)为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接任即将退休的苏特（Souter）大法官。这个提名并未跳出媒体的预测，凡是熟悉奥巴马政治的人，都会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以至于有媒体评论：索托梅约尔从很多方面讲几乎就是为奥巴马提名大法官专门定制的人选。

 

     在提名仪式上，虽然奥巴马从大法官的法律素质和法律经验入手来阐述他提名的理由，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具备这些条件的候选人多如牛毛，而之所以选中索托梅约尔，政治考量的因素应该是第一位的。

 

 

     美国经济危机当前，奥巴马上台后面临的最大政治难题就是如何带领美国人民在挑战面前“聚集在一起，因为我们选择希望而非恐惧，有目的的团结而非冲突与不合。”这种有目的的团结包括两党的团结，两派的团结，多数族裔与少数族裔的团结，各派教徒的团结和不同利益者的团结。在这样一种政治需求之下，提名一位拉丁族裔、经历丰富、作风务实的女性候选人担任全国瞩目的大法官，实为上策。

 

      这种政治考量可以细分为四方面。第一，笼络拉丁裔族群。当代美国社会，拉丁裔人口占14.8%，是美国的第二大族群。历史上，拉丁裔、亚裔和印第安人法官从未问鼎过联邦最高法院，提名拉丁裔的索托梅约尔，既填补了最高法院的空白，也笼络了美国4000多万拉丁裔后代。而共和党是绝不敢拿“血统”问题说事的，只要此言一出，共和党的形象在拉丁裔选民中会大大受损，这无形中又帮了民主党和奥巴马一个忙。第二，社会青睐女性大法官。目前最高法院的九位法官中，只有金斯伯格（Ginsburg）一位女性法官，且已69岁，身患癌症。最高法院的第一位女法官奥康纳，曾以其细腻务实的司法智慧和作风，给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任的金斯伯格是第二位女法官，她在2008年美国瞩目的莉莉•莱德贝特(Lily Ledbetter)诉固特异(Goodyear)橡胶轮胎公司案中，立场鲜明的支持女工莱德贝特要求与男性享有同工同酬的权利，得到了社会的赞誉。良好的声誉使公众期望增加女性大法官的比例。此外，奥巴马在总统大选中得到女性选民的强力支持，任命一位女性大法官不仅是一项政治回报，而且有利于他四年后竞选连任。第三，为两党的提名纷争降温。美国联邦法院的法官都是由总统提名，而索托梅约尔与两党都有渊源。1992年，共和党总统布什提名她担任了纽约联邦地区法院的法官；1997年，民主党总统克林顿又提名她为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法官。虽然共和党当时就担心她日后可能成为最高法院的有力候选人，但阻挠终未成功，1998年参议院通过了提名。让索托梅约尔最初踏上法官之路的还应该归功于共和党，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回应共和党阻挠的有力理由。第四，得到社会认可。索托梅约尔曾因棒球案件的判决而闻名全国。１９９５年，美国职业棒球联赛因球员罢工一度濒临瓦解，球员和球队老板最终把官司打到联邦地区法院。索托梅约尔作为主审法官，作出了有利于球员的判决，敦促球队老板与球员们达成新的劳动协议，终结了为期7个半月的球员罢赛活动。判决作出后，美国棒球界和部分媒体对索托梅约尔倍加赞美，称她挽救了美国职业棒球业。

 

      就职业作风而言，一些律师描述索托梅约尔的法庭风格较为严厉，但更多的律师认为她更坦率。原为律师现为联邦破产法官的马丁•格林（Martin Glenn）说，索托梅约尔作为一个优秀的法官，得到了广泛的尊敬。“她总是很尊重别人，总是在探寻公平背后的深层次的问题。”值得一提的事，索托梅约尔在上诉法院作出了一个较有争议的判决，即少数族裔的消防员不通过相应的考试也应该得到提升。消防队员升职通常的程序是根据考试成绩，原告弗兰克•瑞斯（Frank Ricci）提出，他被拒绝升职是不公平的，他为考试已经付出了很多努力，甚至请了特殊的语言教师，但升职机会总是给那些考试得高分的白人消防员。作为合议庭的法官之一，索托梅约尔认为尽管现有的制度对原告不利，但她仍然同情原告，反对现有的提职现状。该案件也引发了法官们激烈的分歧，现已上诉到最高法院。也许会成为保守派攻击索托梅约尔的一个口实。

 

 

      提名索托梅约尔的社会考量是要以美国精神再次鼓舞美国人民。奥巴马，这位黑皮肤的梦想家，曾这样开始他的竞选演说：“我出生在一个没钱、没地位的家庭，但是，我的家人给了我爱，给了我教育，最重要的是他们给了我希望。这个希望就是，在美国，只要你去争取，只要你去努力，只要你去奋斗，就没有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奥巴马梦想成真了，而他的提名也让索托梅约尔即将梦想成真。这种梦想就是不放弃希望。

 

      索托梅约尔的父母来自美国海外领地波多黎各。她出生在纽约市布朗克斯区一个政府为低收入人群提供的住宅区。她的父亲是一名电焊工人，在索托梅约尔９岁时去世。她的母亲在一家戒毒诊所当护士，一周工作六天，靠微薄薪水养活她和年幼的弟弟。

 

      索托梅约尔的母亲非常重视对子女的教育，设法把她和弟弟送进一所教会学校，还买下了社区内仅有的一套百科全书。小时候，索托梅约尔最爱看系列侦探剧《南希·德鲁》，渴望长大以后成为一名警探。但她８岁时，患上了儿童糖尿病，需要终身注射胰岛素，医生劝她打消当警察的念头。很快，她把对南希的崇拜转移到另一系列法制剧《佩里·梅森》上，暗中发誓将来要当法官。

 

     1976年，从布朗克斯区的天主教会高中毕业后，索托梅约尔考入普林斯顿大学，迈出改变人生的重要一步。她自己回忆说，从布朗克斯踏进普林斯顿校园，她当时感觉自己“好像身在异国他乡”。头一年，她甚至不敢在课堂上举手提问，“我又胆小，又别扭，不敢提出问题”。４年后，索托梅约尔却以当届普林斯顿大学“最优等生”的荣誉毕业。1979年，她又取得了耶鲁大学法学博士学位。求学耶鲁期间，她还担任《耶鲁法律杂志》月刊编辑。即便如此，索托梅约尔还是觉得与所处社会环境格格不入。“尽管我在普林斯顿和耶鲁法学院待过多年，干过各种法律工作，但还是不能完全融入我所在的圈子，我总是在考虑自己合不合拍。”索托梅约尔在耶鲁的大学同学罗伯特·克洛瑙夫证实了她的这种角色挣扎感。他说，在上世纪70年代的语境中，一个带有波多黎各口音的女子可能面临双重歧视。

 

     索托梅约尔的生活经历和内心感受与奥巴马颇有几分相似，更相似的是作为白人社会中的少数族裔，他们并没有放弃希望和梦想。金融危机下的美国，最能鼓舞人心的就是让人们看到希望。这个时期的美国总统，他需要重整教育，需要改革医疗，需要减税节能，但是，他最需要做的"是把所有美国人囊括进一个梦想的真人秀节目中，通过梦想激励出这个国家最大的力量”。奥巴马深知这一点。在提名仪式上，总统用了这样一段话来结尾：“索尼娅，你的生活告诉我们，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是什么出身，无论你的生活曾是多么艰难，但在美国没有实现不了的梦想。”

 

 

     提名索托梅约尔的法律考量是她不仅具备大法官的法律素质，而且满足奥巴马对大法官标准的特别要求——了解民间疾苦和具有同情心。

 

     有人把美国最高法院称为“神秘九人组”，九名大法官均由总统提名，然后经过参议院听证后以多数票赞成，方能终身任职。其神秘之处主要在于最高法院肩负释宪的重要职能，而美国在遇到重大的社会和政治议题时，最终往往会寻求宪法层面的解答，在修宪高门槛的限制下，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就成为了对这些议题最具影响力的人士。对一些法律规定模糊的案件，大法官们可以通过对宪法条文进行法理解释来作出判决，作判决的方式是公开投票，以多数票为最终决定，但持反对意见的大法官有权公开表明自己的意见。是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法官个人的司法哲学理念和政治倾向就成为影响判决的关键因素了。

 

     学者们根据司法哲学理念和政治倾向的标准，把大法官们分为两派。把主张对宪法进行严格的阐释，甚至不能超出文本和字面含义的法官称为保守派；把主张在阐释宪法的过程中更注重判决的社会影响和社会效果的法官称为自由派。现任的大法官中，四人是保守派，四人是自由派，一人虽以保守为主，但有时会支持自由派。即将退休的苏特法官是自由派的法官，根据以往的经验，为了保持最高法院的平衡，理应提名一个自由派的法官。索托梅约尔是否是自由派，还需要实践的检验。当然，大法官自有其自身的责任和荣耀，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他的司法独立性。即便是奥巴马提名的法官，也不意味着要在政治上对他效忠。但是，从历史上看，还没有哪一位总统提名一位与自己的政见完全相左的候选人担任大法官。所以，白宫发言人回答媒体时说，“奥巴马很欣赏索托梅约尔对宪法的理解与他相似。”

 

      毕业于哈佛法学院的奥巴马自然不会忽视被提名人的法律素养。他开宗明义地提出大法官的两大必备素质：精通法律并能找到解决复杂法律问题的明确办法；认同法官的释法职能，公正并忠实地适用法律。索托梅约尔对此的回应是“我坚定地相信作为我们所有权利基础的法律规则和先辈们创立的原则，对我而言，能够运用那些规则和原则解决今天面临的问题和争议，是一种有意义的权力。”除此之外，奥巴马对担任大法官的资格还有独到的要求：“大法官应该有一种生活的经验和体验，这些经验和体验接受过障碍和壁垒的检验，经过困难和厄运的考验，最终克服了困难和障碍。这样的经验能够使一个人平易近人、具有同情心，使一个人了解真实的世界，了解普通人怎样生活。”

 

      奥巴马曾经对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做出批评，“罗伯茨说他爱他的妻子，他的狗。但是，一位大法官的司法哲学应该远比这深厚才对。我们需要一位充满爱心，充满同情心的大法官，他能够理解弱势群体，如未成年妈妈，穷人，非裔美国人，同性恋者，残疾人的难处。这将是我今后选择大法官的标准。”奥巴马认为索托梅约尔具备这样的标准，“她的职业生涯使她不仅对美国的司法体系有一个全面的了解，而且深知法律对美国百姓日常生活的影响。……索托梅约尔将不仅带给最高法院法律知识和经验，还有历经丰富生活后而积累的智慧。”索托梅约尔这样回应，“我的个人和职业经历帮助我理解、尊重和鉴别案件当事人的关注点和争论点，我从未忘记我的判决会对个人、公司和政府产生的现实后果。”从提名仪式上简短的讲话中，我们看到了总统和索托梅约尔在司法文化观、司法价值观上惺惺相惜。

 

      奥巴马对提名的通过充满信心。百姓支持奥巴马的提名。2009年5月28日洛杉矶时报公布了一份盖尔普（Gallup）公司对大法官提名所作的民意调查，被调查者中，47%认为极好或好；20%认为较为公平；13%认为提名不好。自由派为提名索托梅约尔而欢呼，在自由派的活动中心，大屏幕上闪现着对索托梅约尔称赞的标语，“有原则，公正独立”。

 

     保守派打算与奥巴马就大法官的提名人选进行一场艰巨的辩论。他们事先已经聚在一起写出了10份备忘录。根据备忘录，如果奥巴马提名索托梅约尔，保守派打算谴责她试图凌驾于宪法之上。保守派的把柄是：2005年，索托梅约尔在某法学院演讲时说“上诉法院是制定政策的地方”；索托梅约尔还公开表示，“法官的性别和肤色会影响到最终的决定，所谓的法律中性是无视法官因个人经历不同而做出不同抉择的现实。”她不同意“法官适用法律应该超越个人的同情心与偏狭”的观点，认为实际上这是不太可能的。她用了一个真实的判例证明自己的观点，上诉法院判决是否剥夺一位虐待孩子的父亲的探望权时，3位女法官认为应该剥夺探望权，而两位男法官反对。当然，保守派也知道，推翻奥巴马的提名希望比较渺茫，毕竟现在的参议院是由民主党掌控，但他们仍然愿意与奥巴马就人选展开辩论。

 

     目前美国法律领域最敏感且有争议的问题包括：堕胎、同性恋婚姻、枪支管理、政教分离及移民等。索托梅约尔在这些问题上的意见并不明朗，基本上没有明确的表过态。这对于她的提名通过倒是大有好处，至少不会引来太多的反对。同时，这也并不影响奥巴马对她的提名决定。因为奥巴马相信，真正改变美国社会的推动力是政治。换言之，立法在奥巴马的政治议程中要比司法更重要。

 

    在奥巴马提名索托梅约尔担任大法官的背后，重要的不是她能否踏上最高法院的大理石台阶，而是奥巴马再次向美国人民宣示了他的施政理念，再次唤起美国民众铭记先辈们“法律之下人人平等”的开国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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