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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史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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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1960年代的饥荒

作者:老骥

来源:作者赐稿

来源日期:2011年09月01日

本站发布:2011年09月01日

点击率:1091次


  本文仍然摘自拙作《乱世天堂》中的“天堂篇”。笔者谨以阴阳两界时分的生死体验,献给阳界生者,抚慰冥界死者,尤其在我被埋葬之前,有我参加抬埋的死者们……

  一、天堂序歌

  自彭大将军等人成了右倾并被罢官之后, 中国各地农村的死人速度就开始向鬼城丰都发起竞赛了, 类同不久前的“卫星” 攀比, 死亡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惯性矩,静悄悄地在天堂路上延伸着,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立即遏止它了……尽管报纸和广播天天都在重复着连篇累牍的颂辞与谎言,让世界听到的仍是天堂之音:中国不仅形势大好而且愈来愈好。这是一个古国闭关的妙处。否则就难以成全毛的一系列极其光辉的战略思想, 诸如关门打狗乃可打得心应手等等。

  在这场国门紧闭的死亡大潮中, 历来视丧葬为红白喜事的川西农村早就听不到凄厉而热闹的葬礼进行曲了。茅亭坝子的死亡速度是十分惊人的,情急之下,我也被临时抽调到了抬尸队。最为令我沮丧的莫过于领头人每次都叫我抬后杠。这无疑与我的身份有关。若抬新亡人,到也没啥, 气味并不大;若抬腐败者且又逆风爬坡的话,那就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我敢断言,人类躯体的腐臭乃远远超过了异类的腐臭,我曾经闻过的猪狗腐尸,哪怕它们已经发緑且叮满了红头绿苍蝇,也未曾令我如此难受过……他妈的,你们干脆把我杀了吧,行不?我曾闹过好几次……但,日子稍久,加之习惯成自然, 再加之灵肉与情感乃至思维能力尽皆冻结, 在天天如是的收尸、抬尸和埋尸的机械运动中, 我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了, 尽管家家户户的茅草屋子都是如此惊人的脏臭和黑暗,尽管一夕尚存的良民都是肿得如此地可怕而可怜,尽管他们发亮发黄发肿的面庞都是如此地木讷,木讷得叫人不知该哭不该哭……

  二、我的救星“一点雪”

  我敢断言,毛泽东之所以敢于宣告天下,说他“带头两年不吃红烧肉”, 那是因为他可不分昼夜地穿起睡衣混日子,减少了能量消耗。这是他絶对不会患上水肿的絶对奥秘,且莫说自他伊始的各级党政头目还有一系列的特殊供应了。

  在难熬的饥饿中, 我只有不时向母亲呼救了。但母亲每月也只能从牙缝中省下两三斤全国粮票寄给我,这于我的辘辘饥肠犹如杯水车薪。我的食量开始大得惊人, 简直可与催膘出槽的生猪媲美了, 一顿可唏哩哗啦地吞下满满一洗脸盆捞什子, 尽管都是用清水对三、四两米饭进行的再加工,间或添了一些红苕叶和萝卜茵,但在每次刚刚吞食完毕的那一刻,要论感觉么,真是好得无法形容了, 哪怕胀破肚皮也是无所谓的, 只要肚子不是饿得更快,痨得更凶,就会美极了。然而十分不幸,结果反而饿得更快,痨得更凶了, 撒了几滩尿水之后又觉得阎王爷爷来收命了,眼前常常一片漆黑,腿脚无力,迈步更加艰难了,而皮下的厚度却陡然增加了,不仅肤色发黄,而且也开始发亮了,一按一个窝,很难冒起来。

  自到鱼嘴打歼灭战以来, 咱们茅亭采沙队是驻札在临近青城大桥的一溜河滩地上的, 河风有时括得像刀子, 简陋不堪的篾席工棚时常被吹破。1960年的冬天是在检验着整个中华民族的生存极限。川西农民在富饶而荒芜的田野上,正在迅速走向死亡高峰,不少人是啃着草根和泥土死去的,尤其是啃了有毒的“打破碗花花”之后……

  我把母亲为我购置的帆布箱子和衣物也陆续换成红苕、南瓜吹光了。之后, 我就乖乖地默默地向死亡靠近着。晚上小便也常常失禁了, 多半是在梦想吃顿饱饭,最好还有咸烧白的情形下尿湿了被窝的。有一次, 我曾力图保持尿的热气, 但这宝贵的热气还是很快消失了。于是, 涌入被窝的河风很快就把我推进了冰窖里, 僵硬得无力动弹了, 觉得慢慢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被黑暗压迫得严严实实的, 在一阵阵难以言状的窒闷与痛苦中, 就漫漫地失去了知觉,从而留下关于死亡的第一次体验……

  我因属于严重的水肿患者, 魚嘴毁坝之后也只剩下了一些善后事宜,甚至无事可干, 故医务室的革命人道主义就敢于多给一点给我了,竟一次性地给我开了半个月的病休证明。

  不知是否属于缘份, 这期间,食堂养的黑娃子竟与我结下了莫逆之交。这家伙肥肥的,黑得发亮, 晚上竟乐于钻进我的被窝,同我背抵背, 十分慷慨地将牠富裕的火炉般的热量馈赠于我……作为回报, 我则喜欢亲亲他额头正中的一小撮白毛, 并雅称 “一点雪”。继后,我是花了好大功夫才使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文诌诌的新名字的。日子稍长,他就干脆不理睬别人唤他“黑娃子”了。工人师付都笑称这条大黑狗同我结有前世缘,有人还从天地玄黄、阴阳八卦方面作了纵深切入,讲得有板有眼的。我听了很高兴,但不敢笑,一笑臉皮就痛。每逢大雪天, 我就会背上“一点雪”抵御严寒,感到十分缓和而惬意,觉得他胜过了任何一件贵重的貂裘大衣,因为我背负的裘衣具有生命和灵性,棒极了。每当受到被偷杀的威胁时, 一点雪就会一头钻进我的被窝来, 呜呜呜地祈求着我的保护,并瑟瑟发抖。我当然是他的第一保护神, 不停地拍着他的肥屁股。而彭师付则会从工棚内骂到工棚外的, 十分严厉地警告着“哪个缺德的龟儿子”和“龟孙子”!

  每当危机过去之后, 一点雪就会钻出来尽情地添我了,并向彭师付摇尾巴。这傢伙精灵极了。我们在饥寒交迫中相依为命, 结下了无比悲怆的难解之缘。不久之后,他真正成了我的大救星……

  三、谢谢毛泽东恩赐的还魂汤

  为了改善日益严重的营养状况, 四川省委遵照“毛主席党中央的统一布署”、工程局党委遵照四川省委的统一布署, 指令各工区大力培殖小球藻。据说这东西含有高蛋白, 不仅可以充分满足未患水肿者的营养需要, 而且还可很快治愈水肿病号,其主要原料则是取之不尽的, 就是每个活人(当然不包括死人)每天撒的尿水(不含粪便), 但撒的方式则需适当改变, 必须撒到专备专用的搪瓷盆子里, 待沉淀之后再倒进专备专用的水池里,且由专人精心培殖,直到水面泛起一层新绿时,即告成功, 等到完全变成墨绿色,就可捞起熬汤了,是为当年华夏一绝。

  据说,在天堂路上发明的这项科研成果还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因为它將改变人类传统食物链中的多元线性向量的循环法则, 只需个体生命自身的新陈代谢即可完成得很好很好了。一句话,这项原创性的科研成果含有说不完的伟大意义。所以,当成片沃野放出成群“高产卫星” 之后,田地就可任其丢荒了, 毛泽东也犯不着为粮仓兴建不及而发愁了, 不识相的彭大将军也活该自认倒霉了。让小小寰球去发呆吧, 咱60年代的中国人可在自已的尿水中造出足够的高蛋白来养活自己了。农民根本不必耕田了。

  请补发一张奖状吧, 诺贝尔生物奖的评委们。若你们不补, 至少得有个国际组织补发一张国际玩笑奖吧, 否则, 你们就实在对不起我们这个东方古国的水肿患者了,尤其是早就成批成批饿死的水肿患者了。君等须知:中国4000万以上的(含成都平原36万以上)的生灵是在二十世纪60年代初期,在人类世界相对安宁的和平时期,沐浴着“光焰无际的毛泽东思想”升入天堂的。

  鉴于小球藻含有浩荡天恩在,为使天恩落到实处, 各级党政领导还特别要求发扬共产主义风格, 希望党团员带头, 让患者们,尤其是肿得发亮的患者们优先喝汤。我自然属于首批喝汤之列, 但我却在尽量往后挪, 这到不是想挣个风格什么的, 而是乍一见到那墨绿色的还魂汤就害怕, 恶心得要命, 与数月前在茅亭抬尸队遭遇的嗅腐感觉相差无几。若不是彭班长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袖不放, 我绝然会带上“一点雪”溜之大吉的。没办法, 别人都在喝,而喝者们似乎也都不在乎这汤是咱们共同拉的尿水酿制的, 有的还喝得挺香呢,还真是当成还魂汤呢,喝了一碗又一碗呢, 我不禁揣测,饮者们的兴致也许同某种心理暗示有关吧,同习以为常的盲从和求生本能也不无关系吧,或许,这也正是咱中国的芸芸众生的可爱之处吧?

  没有辨法,迫于此般情势, 我也只好争当一名可爱的中国人了。我首先将眼睛一闭, 心中念叨着完蛋就完蛋, 亁脆来他妈个碗底朝天, 学一回壮士豪饮吧……由于我只用一口气就把一大碗“液化高蛋白”直接倾入喉管,以致完全没有品出它的味儿来, 直至完全入肚之后,才开始觉得有股异味反冲, 类似笞藓的腥味儿, 但却没有尿臭,更无腐臭,还行,可说很不错,不过,当彭班长劝我再喝一碗时,却被我坚决拒絶了,尽管他还在我耳畔唠叨着他的口头禅:“我要为你妈妈负责啊”。

  这真是一次难得的求生体验,而且还是靠了别人的共产主义风格。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你不知道此汤的原料来源, 而且又用瓷都景德镇最精美的汤盆盛上豪宴(例如借用为毛泽东特制的那套器皿尤其是那个半透明的红梅汤钵), 取个好听的汤名,诸如“泽东长寿汤”或“绿色延年汤”之类, 附加一点舆论炒作, 我敢向毛主席保证, 这绝对是一道争相入口的传世名汤,且会挣到大钱的,但是,当你们捞得财源滚滚的时候,还望不要昧了良心,别忘了应该对我付给信息酬金,更确切地讲,你们应当付给亲历者用心灵记住的“毛时代原创专利”之一的“记忆酬金” ,尽管它同红光 “高产卫星”中的篾席道具,同紫坪铺导流明渠中的肥田粉,同都江堰鱼嘴的“导流发电”及“弹簧”坝等等都有“精神变物貭”等等方面的类同之处,但是,此汤的独特之处却具有不可取代的奇特性:人类的个体生命皆可在自身的排泄物中去提取高蛋白来养活自已,这比秦皇寻求的长生不老药更有价值。玆特别建议毛家湾中的毛家饭店无妨首先试试,然后再去推广,估计还可招徕洋人尝鲜,甚至引领世界煲汤潮流……

  所以, 总的来看, 毛泽东时代还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时代(如果闭上一只眼睛回望的话), 假若莎士比亚或果戈里等转世再生,肯定都会找到不少很好的喜剧素材而再铸经典的。当代中国之所以出不来这样的大师和经典, 主要还是缺了那个金发男孩敢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勇气,和翻身老乞丐的喟叹悖论等等, 例如, 定了四人就不敢说五人;拍定一元就不敢说多元,等等。这是饶有趣味的。

  四、古刹与地狱

  实践证明,用人类尿水生成的小球藻,继由小球藻提炼出来的高蛋白尚不及道教香灰和佛门圣水对患者有效, 所以, 水肿已把偌大一个中国继续推向绝境了, 如果1961年还无一只力挽狂澜的臂膀(而不是靠某人带头两年不吃红烧肉) 的话,我敢说, 整个华夏民族就要死绝了……

  这期间, 食堂的采购人员立了一大功, 不知到何处搞到了几卡车米糠、麦麸和豆壳回来, 再经众人仰慕的炊二哥揉进馒头之后, 一两粮票可以卖四两大馒头。这可太好了, 二两粮票就足可塞满肠胃了。不过, 好事总有二重性, 许多死吃憨胀者的排泄系统可都遇到麻烦了, 当然有我在内, 甚至泻药也不起作用了, 那滋味, 可比饥饿还难受, 觉得肛门已被塞死了,腹部在胀痛和灼热之中就要爆炸似的, 难受极了,甚至难受得只想死!……谁知就在这个难以启口的节骨眼上, 彭班长又叫我一道去为食堂拉大米,这本来是件美差, 可吃上一顿不要粮票的饱饭。而结果呢, 十分不妙,归途中,我竟卷缩在大板车垒起的口袋上叫得死去活来了,甚至不想活命了, 我竟真的跳车寻死了, 只怨成都平原没有足够毙命的悬岩和陡坡, 仅仅伤了一点头皮而已。情急之下, 彭班长决定绕道找个卫生院, 还打起了小跑,且一路上不停地哄着我,尽管他们也是水肿病号……

  师付们终于找到了崇庆县怀远镇附近一处“水肿医院”,它是用破庙改作的,更确切地讲,凡是一切庙宇和农村中小学,那当头皆已改作了“水肿医院”。这处“医院”门外的一排古柏早已被公共食堂的老虎灶吞噬得精光, 只剩下了一棵十分苍老的黄桷树, 婆娑的枝柯仍然覆盖着正殿, 但神灵们的泥塑金身早就不见了, 只有肿得发黄发亮的男女老少挤挤麻密地横躺着, 目估约有200人,他们没有呻吟, 也没有动弹, 要不是偶有眼皮翻动, 你已看不出他们还是活人了。如果说, 喝小球藻的人们还只是靠近地狱门槛的话, 那么, 眼前的这些乡下人已经完全进入地狱了, 尽管他们每天还可得到一小包米糠吊命,但也绝然没有几天好活了。这也符合当前死亡形势的迫切需要, 如果他们老是赖着不死的话, 那么, 新来的患者就没地方可躺了, 何况米糠的库存量也是十分有限了。

  就这样, 自从举国上下取得了“反右倾”的辉煌胜利后,成批成批的乡下人就是在这样的“水肿医院”轮换等死的,比较而言,他们还算幸运,有人收尸,比成批倒毙在旷野上的饿蜉好得多。对于这些生命的消失, 公社一级的统计报表皆按中央的统一布署,增加了一个新的栏目, 通称“非正常下降人口”。此栏资料汇总到国家统计局后, 就属国之重大机密, 至今都还被尘封在保险柜里, 很难预测还要捱至哪个世纪才会公诸于世。如今,有关研究部门(如社科院国情研究小组)推算出的4000万左右是大体符合实际情况的, 但尚偏保守。因为,后来从红卫兵查抄出的统计资料看, 单是肥得流油的成都平原就活活饿死了36万人以上。对此, 本书拟列专章探讨。

  在破庙中,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仍是自已的肛门与肚皮,痛得在收命。待服用了止痛药和泻药并包札了头皮之后, 对我多少还是产生了一点精神疗效的, 所以,在离开这处阴气逼人臭气熏人的古刹之前,我才有了一点心思向这些静静等死的父老乡亲投去了从容的目光。

  面对这些拥挤在庙堂和阶沿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业已到来的死亡中表现出来的高度平静,尤其在平静中的驯顺与麻木,可着实把我惊呆了。我始终读不懂中国农民的心思, 看不透他们的蒙昧,摸不透这些时而凶残野蛮,时而怯懦卑鄙,时而憨实善良,时而仗义崇高的灵魂。我既同情他们也鄙视他们,尤其诅咒他们的麻木。离这座古庙不远的地方就是青城山, 山中明明留下了历代农民造反领袖的遗迹和抗争, 尽管他们最高的人文理想仅仅是为了肚子与土地。然而,时至今日, 他们的后代竟连这么一点理想和勇气都没有了, 甚至连求生的本能也喪失殆尽了, 尽管离古庙很近的场口上就有一座粮仓, 但他们却没有胆子去争当一名饱死鬼, 更没想到那白花花的大米本来就是他们自已的……

  你们就安心等死吧, 可怜的中国农民啊, 驯顺而愚昧的亿万苍生啊,你们就好生在毛泽东为你们祭起的贫下中农的政治牌位上安息吧。他夸你们勤劳勇敢是为啥?他给了你们啥?你们又究竟得到啥?除了“工农联盟”的“剪刀差”,和眼前的批量死亡之外……

  但是,仅在四、五年之后,这个阶级又为何助纣为虐到如此地步呢,在湖南农村和广西农村,不仅以“贫下中农最高法庭”的名义制造了人类历史上亘古未有的大屠杀,而且还要争食“地富反坏右”的人肉呢……

  啊,我的父老乡亲啊,可怜的中国农民啊,你们可悄然饿死几千万,但你们又可帮人滥杀无辜成千上万呀,后世该如何评说朱元璋——李自成、张献忠——洪秀全——毛泽东这条一以贯之的血脉及其难以置信的凶残呢?古国数千年的优秀文化血脉是否就该断送在他们改朝換代的野蛮杀戮之中呢?……

  不错,拯救中国就需首先拯救亿万苍生的灵魂。古刹中的死亡记忆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启迪。换言之,只要阿Q的子孙仍在繁衍并兴旺,阴谋家仍可轻易打出民粹主义这块牌,中国就断无民主共和可言。

  别了,古刹。

  五、一点雪帮助我爬出了死人堆

  我们是在当晚9点左右才回到驻地的。大伙又冷又饿, 这本来就是一个雨夹雪的鬼天气。我听得见怨恨声, 心中不无愧疚, 好在有顿免费晚餐, 估计师付们不一会就可解恨的。我就无此口福了, 虽然也饿,但我的肚子和肛门却是痛得足可导致脑炸肝裂!我只有在极度难受之中跟着前来迎接我的一点雪,由他陪我一头钻进被窝里。

  我觉得泻药对于集结在腹中的米糠、麦麸和葫豆壳几乎没发生任何作用, 它们像冰棱似的挤压在内脏的各个部位, 令我整个神经系统都觉得有一隻铁爪在抓心,又像有一把刀子在剖肺, 喉咙也不知被什么粘稠稠的东西塞满了, 呼吸也变得愈来愈困难。在巨痛压迫下,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我:如果你今夜还屙不出来就休想见到天明啦!于是, 午夜过后, 我就下定决心向屙字划出的生死线进行最后的冲刺, 但是,我最终还是磕磕碰碰地一头栽进了雪地里,很快失去了知觉……

  后来听彭班长讲, 在天刚发白的时候, 是一点雪首先把他叫醒的。这生灵先是刨开我身上的积雪并舔净我的脸面, 然后才急忙跑去叫人的。据说当时的景象很凄惨, 我已完全冻僵了, 死硬了。几位师付赶紧把我抬到医务室, 折腾了好一阵子仍然不复阳气。医生只好取下听诊器, 开出了一份死亡证明。之后,就把我立即转移到了山脚下的停尸房。彭班长在死魂灵中帮我挪出了一个好位置。由于我毕竟是来自水利厅而档案关系也并未同我形影相随, 故工程局得知后还需报告厅领导,要求派员前来共商善后事宜。即是说, 对于我—— 一个未满24岁的“极右分子”的尸体——还不能像处理一般民工尸体那样草率掩埋, 可能还得喊来我的妈(因为她沒死)。于是, 已死待埋的我,就在这静静的绝对规规矩矩的滞留过程中,获得了人们始料未及的还魂机遇……

  由于我浮肿的尸身始终得到了一点雪的贴身相守,在等待埋葬或火化的两三个昼夜里,一点雪坚持不懈地亲近仿佛刨开了我灵肉中的灰烬, 他用他那火热的生命烈焰渐渐点燃了我未灭的火星,于是,在一种难以言状的窒闷的深渊之中, 我的知觉渐渐开始复苏,觉得有不少岩石压在我的胸口上, 令我丝毫动弹不得, 但又很想动一动, 难受极了,痛苦极了……在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中, 我仿佛觉得有个精灵在远方呼唤我, 咦咦呜呜的,于是,我也很想叫, 很想证明我还活着, 但是,无论怎样努力也都叫不出来, 动也不能动弹一下,着实难受极了,难受极了!……但是,在一阵难以言传的难受之中, 我的灵肉骤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赓即是狂涛咆哮, 然后就被一叶扁舟带进了一个平静的港湾,觉得累极了, 困极了, 但也舒服极了……泻药终于发生作用了。

  当一点雪领来彭师付的时候, 我刚好爬出了死人堆,但又很快失去知觉了……

  又不知这些呼唤来自何方,来自何处——上界?净界?下界?……

  “小骥!……小骥!……你醒醒!……快醒醒!……”我隐约觉得是江西老俵的声音。

  “小骥!!!~~ 听到了吗?我是彭绍清!彭绍清哇!罗处长看你来啦!~~~”

  “… …” 我的灵魂在回答。

  极度的虚弱令我的眼皮子好似灌了铅, 无论怎么睁都睁不开。但我最终还是听清了江西老俵的呼唤,他宏亮的声音恍若来自遥远的彼岸,在林莽和谷峪之中回荡着,回荡着……在死去活来之后, 我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呢。彭师付餵我的浠饭全吐了, 肠胃难受极了……这是十分糟糕的, 无异于卡断了生命的源泉。

  他们仍然在呼唤我, 来自更加遥远的大漠和天边……

  迷糊中, 只觉得有一股又一股的热流倾入了我的肠胃, 并能觉出甜甜的味儿来, 隔了一阵, 沉重的眼皮才终于慢顿顿地启开了, 宛如把地狱之门推开了一条缝,终于见到天光了。但第一视象却十分模糊, 同刚刚面世的婴儿差不多, 只觉得有人影在晃动并不断地裂变着, 扭曲着,跳跃着。世界在我眼中骤然变成了一个万花筒,一面哈哈镜。在哈哈镜中,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认出了罗处长。

  “看见我了吗?我是罗永金哇!小骥!” 他张开手掌在我眼前晃动着。

  我只是努努嘴, 因为舌头还是沉沉的, 发音器官显然尚需一个恢复期, 也许还得从呀呀学语开始呢。不过, 我的情感系统被死神破坏得并不严重, 尚可感知自已开始落了几滴泪,冷冰冰的,罗处长立即帮我拭去了。

  “给, 慢慢嚼哇, 唔, 要嚼粹哇, 一定要嚼粹哇!” 他餵了我一粒古巴糖, “好的, 自己拣着吃吧, 要慢慢嚼哇, 关键要嚼粹哇……哦, 你咋不听话啦?慢慢嚼,要慢慢嚼呀!嗨,这这这、你别急嘛!没谁跟你抢呀!嘿,你瞧你, 师付们都在笑你呐……”

  我在一阵哔剥大嚼和狼吞虎咽之后, 把罗处长带来的高价糖和高价饼子很快消灭了一大半。于是, 生命的奇迹骤然发生了, 宛如久旱逢雨的非洲大漠, 云开日出之后,霎眼之间就展开了无垠的绿洲和鲜花……我的青春活力一下子就在已死未死的躯壳之中复活了,复活了,完全复活了!

  啊,古巴糖,你这黑乎乎的古巴糖……

  罗处长当然完全明白我死去活来的原因是什么。于是,他把剩下的古巴糖认真封存起来, 请彭班长替我保管, 今后一定要用在关键时刻, 并叫他切实管好我的饭、菜票。就是说,他要走了。我立即哭了,类似混盹初开的幼儿……

  临别前,他久久地打量着我, 不时用指头压压我的脸和腿, 一个个深陷的小坑小窝令他眉头紧锁着。男怕穿靴女怕戴帽, 这是民间对水肿病情危重与否的直观界定。我是雌雄危重标志皆有, 这是令他格外揪心的。心直口快的彭师傅则大声建议尽快摘掉我的帽子,把我调回工作岗位。但罗处长却默不作声, 他只顾抚摸着一点雪的头, 似未听见其他师付对彭班长的齐声附和。他似乎只对狗与我的这段情缘才生出了无限的感慨。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 在简陋的通铺甬道里来回踱着碎步。经一阵十分难堪的沉默之后,他突然取下眼镜, 转身面壁,而双肩却是微微地抽动起来……

  老红军的这个背影令整个工棚静得出奇, 连“一点雪”也不吭声了。

  在这刻骨铭心的寂静中, 我仿佛看见了一束圣火, 但却即将熄灭了,不禁失声痛哭起来……他瞅了我一眼后,就匆匆走出了工棚, 头也没回。

  时间隔了将近20年, 我和罗处长才偶然在水电厅门厅相遇了。他在众目暌暌之下动了真感情。搂抱。摇动。捶打。最后才对我上下打量着,直至老泪纵横。隔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开了口:

  “嗨, 嗨!~~ 老了哦, 老了哦, 不再像个小娃儿喽!嗨,20年、快20年了呀!从那一别之后……人生又有几个20年哇?!~~~” 他当即把我领到一间空屋子, 栓上门,十分慎重地表示必须同我好好聊聊。

  “嗨!~~ 对不起啊、对不起哇~~ 小骥呀!20年,噯,这20年正是你的好时光呀, 正该得力呀!本该前程无量呀!本该为国家做出贡献哇!我一想到这些就心痛呀!真是对不起呀!真是对不起你们这些好同志呀!~~~”老人讲得一句一个惊叹号,叫我简直无法插嘴了,“这些年来的教训太多太大呐。你能熬出头来就算万幸啦……要算孙锦同志最可怜,最无辜呀,他死得太惨了,太惨了呀!……他妈的, 纯粹是欲加之罪呀!尽干这码事的人哪里还像个共产党员呀!……‘左’在害人,简直害死人呀!像你当时那幕惨象么, 从停尸房爬出来, 同狗一起睡,我爱人听了也哭啦,简直是在造孽哦……但这些话,我们当时还不敢公开讲讲呢 ,孩子, 咱们今天就干脆讲个够吧, 你想哭也哭个够吧, 把苦水统统倒出来,倒干净!你有什么怨气就统统对准我这个老头子吧!真的, 我是有责任的, 毕竟是党组成员嘛,人事处长嘛, 我咋会没责任呢!咋个没责任呢!”

  那年面对这位长者愿为一个时代的错误负起全部责任的磊落气度, 和不断的两行热泪,我被深深感动了,哪怕眼前只是幸存于壮年时光的瓦砾上,我的心中也不会改变对罗永金等老人的尊重,如今仍然愿意向巍峨的夹金大雪山献上我心中洁白的哈达,同时鄙视山下阴湿的山洞,鄙视洞中忽悠乌悠的怪叫,鄙视那些为恶魔招魂的鬼蜮余孽们,诸如北大“人杰”孔庆东等等。    

(转载本文请注明“中国选举与治理”首发,以上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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