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 Google
  • 百度

治理史鉴

首页 > 中国治理 > 治理史鉴

忽然想到——历史的颠覆

作者:陈四益

来源:《同舟共进》2012年第3期

来源日期:0001年01月01日

本站发布:2012年03月20日

点击率:1103次


  常听说“这是历史形成的”或“历史证明的”,似乎既成历史,便铁板钉钉,无可移易。但是,历史并非都是靠得住的,写成文字的史书并非都是不能颠覆的。

  二

  历史之所以靠不住,可以是由于“文献不足”,孔子已有此叹。司马迁,良史也,无论史德、史识、史才,都让后人钦敬,但他作《史记》时,许多史料已湮没无闻。据说墨子曾“见百国春秋”,太史公能见者就寥寥了。(《汉书?艺文志》所载史书,先秦只得23种。)尽管他几乎读遍所能见到的著述、档案,还辅之以见闻、游历所得,终究不免“自周已往,言所不该,其文阔略,无复体统”。(刘知几语)何况后之“德才识”皆不如而史料掌握更为疏阔者。

  然而,史料不足并不是唯一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

  三

  有人说,中国是一个有修史传统的国家,这是不错的。但说中国也是一个修史必须看皇上或权要脸色的国家,这大概也是不错的。虽然因齐太史、汉董狐秉笔直书,世代舆论树为良史的标杆,但正因为这样的史家罕有,所以特别为人乐道。事实是历代秉笔直书的史家大都没有好下场。那位“齐太史”,连同他的弟弟,都因不看上面脸色,掉了脑袋。所以,后世修史者大多“宁顺从以保吉,不违忤以受害”。这样修出来的官史,无论“好人”、“坏人”,欲求靠得住,不亦难乎——子贡有言:“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同样,舜之善,也未必如是之甚也。只不过他们充当了“箭垛式”的人物,所以天下之恶与善尽归焉。近求诸史,也依旧沿袭着这个传统。“文革”前史书之于陈独秀、王明、张国焘,“文革”中之于刘少奇,因为被指为“机会主义头子”,也都成了众恶之渊薮。众恶皆有所归,众善自然也便归于另一类箭垛式人物了。

  四

  史官是皇上任命的,史馆是皇家开设的,史料是皇家垄断的。所以鲁迅说过,先前的正史等于是为帝王将相做家谱的。但即便这样,那些“谱主”也还是不放心,生怕一不留神,上了书,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为了保持史实的真实性,也为了使最高当权者有所忌惮,按规定,帝王的一言一行史官都要记录在案,而记录这些言行的《起居注》,帝王自己与他的后人是不能看的。但历代不断有帝王看、删《起居注》的事件发生,雄才大略如汉武帝、唐太宗也不能免。这样看过并删过的《起居注》,见不得人的都被芟夷,剩下的自然只是伟大光荣的颂辞了。

  五

  越是雄猜之主,对历史越是不放心,也越是缺乏敬畏。因为他们觉得,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成了胜利者,大权在握,事实可以修改,材料可以编造,历史不过是他们可以随便打扮的女孩儿。这一点从古及今,概莫能外。他们以为这样编撰的历史可以千秋万代,成就英名。然而,人既云亡,权亦易手,后来的权势者,又会根据他们的需要和另一些史料改写历史。完全相信各种史书的撰述,大抵都是呆子——大抵。

  六

  中国的史书大多是后朝修前朝的历史。这样似乎可以少一些忌讳——其实未必。新朝的“笔杆子”为了颂美新朝,必增夸饰;贬抑旧朝,必多诋毁,全相信也要上当。

  事实上,既往官修的史书,大抵都?­过粉饰与取舍,因此都不是完全靠得住的。有眼光的史家,总是要对照野史记载,比照?­始材料以及各种新发现的资料、文物,自己向地底下看。今人之重视口述历史,重视中外各种解密档案,那意思也是想多一些参照系,以免被编造的传说瞒过。

  七

  除了史料的不足与增删,除了权力的横加干预,史家的学术品格也直接影响着史书的可信。畏权势者,阿意承旨,篡改历史;护亲尊者,爱憎由己,高下在心;泄私愤者,诬人之恶,持报己仇。于材料,或取或弃,或显或隐,或偷梁换柱,或断章取义,即《史通》所谓“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于笔端”。这些毛病,非但正史,就是野史笔记、民间著述、个人回忆、口述历史,亦不能免。

  八

  对历史的亵渎,势必导致历史的报复。这报复就是公众对历史失去信任,乃至全盘颠覆。以为生前销毁材料,删定史实,统一“口径”,乃至钦定史书,便能永远保定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者,大抵也是呆子——大抵。及至尔曹身既灭,能禁他人论短长?可惜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乃至雍正乾隆,一切被颂为“英主”者,大都有些霸气,以为无所不能,因此也就有些呆气。

  九

  对历史的不信任,引起对历史的颠覆。小颠覆是对一人一事的考订发覆,纠错订讹,翻­案重评,以尽量恢复历史原­貌。但若谎言太多,整部历史便都会受到质疑。质疑越多,编造的历史便越不足信,于是,那虚假的构建便有整体崩坍的可能。历史的崩坍,难免玉石俱焚。有人以为继续维护虚假的历史,或可维系自身的地位或维系那动摇的王朝,殊不知这种维系恰恰是这王朝催命的无常,因为承袭错误,不思更张,令人更加绝望。

  十

  以绝望的心态对待历史,是一种虚无。一切对的、错的,崇高的、卑劣的,应当摈弃的、值得保留的,在这种虚无面前尽归于尘土,而信史的重建,将是更加长期而艰难的过程。

  十一

  明末清初,有过这样的例证。一个是山东人贾凫西,另一个是湖北人熊开元。贾凫西的《历代史略鼓词》,“将盘古以来,中间如许年的故事”“一一替他捧出心肝,使天下后世的看官,看他个雪亮”。他不但颠覆了史书上“君贤臣良、父慈子孝”的光鲜门面,认为一部历史“不知便宜了多少鳖羔贼种,埋没了多少孝子忠臣”;而且否定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道德说教。此书读过的人较多,不再赘引。熊开元的《击筑余音》则读者较少,不妨略引少许。

  十二

  熊开元,湖北嘉鱼人,天启乙丑进士,做过崇明知县,后来在闽中唐王麾下当过大学士兼行左右副都御史的官职。后来,看到事不可为,已经风雨飘摇的南明小朝廷及各派势力间还要勾心斗角,形同水火,便称疾引去,后又弃家为僧,号蘖庵和尚。

  《击筑余音》散曲一套,前后各缀一诗,道是“世事浮云变古今,当筵慷慨奏清音”。他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直写到明亡,把圣君贤相、孔孟老庄一概骂倒。

  十三

  对三皇五帝,他道:“女娲氏你斫甚么柱天鳌,有巢氏你架甚么避风潮(巢?),那不识字的老伏羲你?­甚么奇和偶,那不知味的老神农你尝甚么卉和草。更有那惹祸招非的老轩辕,你弥天排下鱼龙阵,匠意装成虎豹韬,便留下一把万古杀人刀。”

  对尧舜,他道:“笑笑笑,笑那唠叨置闰的老唐尧,你何不把自己的丹朱来教导?笑笑笑,笑那虞庭授禅的女夫姚,终日里咨稷契,拜皋陶,命四岳,杀三苗,省方巡狩远游遨,到头来,只博得湘?­两泪悲新竹,衡岳枯骸葬野蒿。试向那九嶷山前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好。”

  十四

  对孔孟,他道:“最可笑那弄笔头的老尼山(按:指孔子),把二百四十年的死骷髅提得他没颠没倒;更可怪那爱斗口的老峄山(按:指孟子),把五帝三王的大头巾磕得人没头没脑;还有那骑青牛的说玄道妙(按:指老子);跨鹏鸟的汗漫逍遥(指庄子)。记不得许多鸦鸣蝉噪,秦关楚蹻,兰卿鬼老,都只是扯虚脾、斩不尽的葛藤,骗­矮人、弄猢狲的圈套。”

  十五

  对秦、汉他也没有什么好话。等而下之,更是些“鼠窃狗偷”、“马前牛后”、“狼奔豕突”、“狗屠驴贩”、“枭唇鴃舌”的东西。及至明末,更是污秽不堪:“胡哄哄闹一回,痴迷迷溷几朝。献不迭歌喉舞腰,选不迭花容月貌。终日里醉酕醄,烧刀御量千钟少。更传闻,圣躬坚巨赛敖曹,却亏了蟾酥秘药方儿妙。没来由、羽书未达甘泉报,翠华先上了潼关道。一霎时南人胆摇,北人气骄,长江水臊,钟山气消,已不是大明年号。”一个腐败的皇家,腐败的官场,大明的气数也就尽了。

  十六

  面对一个没有希望的政权,面对一群醉生梦死,全不以生民为念,全不以社稷为重的官僚群,熊开元绝望了:“呸呸呸,俺老先生摆手摇头,再不来和你们胡厮闹。”绝望到了极点,便会对他毕生信奉的一切理想、信念、伦理、道德,乃至全部历史架构产生彻底的怀疑,几千年建构的历史也因此崩坍。

  十七

  历史的颠覆是可怕的。一个两个,十个八个,可以逃禅,可以隐居,可以“闭门推出窗前月”。若是绝望的太多,信任完全丧失,接下来便是社会动荡的到来。但因此带来的损失也是巨大的。明智的办法,是及早扫除腐败,革新政治,整顿吏治,改善民生,在生活中重构历史,而不要指望涂饰、掩盖历史。压制不满,只会加速而不会维系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局面。可惜历来的统治者都不懂这些浅显的道理,所以才不断会有颠覆历史的《击筑余音》绕梁。

  (作者系新华通讯社高级编辑、瞭望周刊社副总编辑)

相关阅读:

评论:

关闭窗口
此处显示新 Div 标签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