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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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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调换个单位有多难

作者:夏韵专栏

来源:作者赐稿

来源日期:2010年01月09日

本站发布:2010年01月09日

点击率:592次


  1979年,文革过去三年了;它曾刀子钉子一样,车裂了我的灵魂和肉体,使我受尽凌辱;那死死地深深地留在我心里的伤口,像一口深井,把我隔成两半,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地狱,总是噩梦连连。我多么渴望换个环境啊,三年里我们一直在恳求。

  那会儿,我和丈夫正壮年,患有知识分子的通病,把自己的专业看得很重。哪怕举步维艰、一贫如洗;哪怕屡遭劫难、困顿无奈;即使是被剥夺了做人的一切,心中不可改变的仍是那份报效国家的虔诚。我们被荒废了十年,又等待了三年,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

  身处逆境的人治疗心伤最好的法儿,莫过于对自身价值的满足,不能实现自身的价值,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们坚决要求调动工作,但是设计院已经膨胀得很大的行政机构必须由设计人员支撑。“老九”不能走,主管局特地设了技术干部科,所有技术人员的调动必须技干科批准,我们一次次碰壁。

  那年深秋的一天,我赶早又一次来到管理局大楼。

  调动要求一次次被回绝,技术干部科张科长那张拉长的脸使我倍觉难堪,象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在家道没落不得不出谋生般般感到惶惑、无奈。

  我走过一楼、二楼、三楼,谈笑声夺门而出。我苦苦思索着前几次的失败,低头思忖如何能得到张科长的批准,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忽忽而来的姑娘。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所措连声道歉。

  在局里工作的年轻人都是有背景的。也许她认为我是新来的清洁工,朝我身上洗得发白的兰布两用衫脱线的地方轻蔑地瞟了一眼便袅娜而去,“笃笃笃”高脚鞋敲打着水磨石地面,不象我脚下的黑布鞋没有一点韵味。我相形见拙地拉一下褶皱的衣角,一阵凄凉掠过心头,我感到有求于人的屈辱,纵有万般自负也奈何不了。

  站在技术干部科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见门半掩,便硬着头皮不请自进。

  张科长那圆滚滚的营养得十分到位的脸、象电影中突然定格的镜头,映入我的眼帘。看走进来的是我,他那原本笑眯眯的眼睛刹那间变成令我背心发凉的黑涧。

  “你怎么又来了,不行。”他摆手,下逐客令。

  “张科长你能不能给我们一次机会,高抬贵手放我们走。”我低声下气,像契可夫笔下求人怜悯谅解的小公务员。

  他没说话,站起来把桌上的报纸从左边移到右边,拉开抽屉象是找什么东西又找不出来。我像木头人呆呆立在门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碰壁的伤心疲惫,目标无法达到引起的焦躁忧虑使得我的心隐隐作痛。我为人自重,技术业务扎实,办事一丝不苟,为什么落得这副一筹莫展自尊丧尽的模样。

  “张科长,放我们走吧,局里院里人才济济,走个把人无碍大局”。我鼓足勇气尽量婉转地恳求道。

  “走?我技术干部科就是管你们的,你们都走了,我管谁?这山望着那山高”。他不耐烦的边说边把一张隐约可见‘调动申请报告’几个字的什么人的报告,握成团扔进了垃圾篓。

  “不是去攀高枝实在是人浮于事,别处需要我们,又不是去国外·····”我支吾着话没说完。

  “没事干要你操心,谁说人浮于事?”他打断了我的话,居高临下地说:“没事干,我们养得起。”我无言答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不要他们养,他们是谁,他们就是组织啊。他手握大权,一副朕就是党的派头,我如屡薄冰饶开了这个话题。

  风吹动树叶沙沙沙,窗外飘来阵阵桂花香。张科长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品了口香茶低头看着“参考消息”。我迷茫无助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心沮丧到了极点。

  “十年文革大家心里都疙疙瘩瘩,也许换个环境对大家都好些”。我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

  “要向前看嘛。”他拖长了声音,“学学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他们死都不怕,你们还怕心情不舒畅?”

  我的思维跟不上他牵强附会的逻辑,一时语塞,木然站在那里,也许是十年文革炼狱扭曲了人格,自卑自践使然,他没叫我坐,我始终没敢坐。

  他站起来,往茶杯里加了点水。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报纸,身体微微倾向前,报纸像面墙遮着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财富是工人农民干出来的,不是你们知识分子写出来画出来的,当然你们也起了点作用,我不是常常告戒你们,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学学革命老前辈。现在“老九”不臭了,香了,那也不能就翘尾巴吧。一级工资不就是几块钱吗?没能加上,学学雷锋不就想通了吗”?

  他侃侃而谈,一副伶牙俐齿,一串打油诗般朗朗上口的套话随口而出。靠扎实的“左”功,他自诩“学问不高”,当上了技术干部科科长自然靠的是阶级觉悟。国家二十年没加工资,名额有限,他理应加了一级又一级,连占两次名额。

  张科长翻转报纸的另一面,又有滋有味的品了一口茶,认真地阅读着什么。从他的指缝处露出“科学的春天”几个大字。

  “科学的春天”来了,为什么‘天’还这么冷,此时此刻,我痛心的呼唤:我自幼被谆谆教导要热爱要感谢的党在哪里?不是眼前这个人,又在哪里能寻找到?谁能帮帮我们?

  信念像苍穹中闪亮的北斗,在我人生最阴暗的日子里指引我不曾迷失方向,我坦然接受以崇高的名义给予我的不公正,尽管屡遭劫难,我对我生存的这片热土,对生活的整体,仍未失去信心。现在,面对这位被党赋予管理教育技术干部使命的长官的空洞说教,我的信仰再次遭到重创,为什么会吹会拍讲假话的人、总比干实事讲真话的人活得滋润。我的自控力达到了极限,脱口而出:

  “我提工资二字了吗,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轮不到我。不象有些人,大道理一套套,见名利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加一级不够还论到第二次。”

  “说下去呀,你终于原形毕露。我是看在王某某的面子——我的同学,接待你的,不要给脸不要脸,你是什么东西,对社会主义不满,阶级报复-----”。他放下报纸,满脸蔑视,手指点着我,一字一字的继续说道:“你终于暴露了你内心一向对政工干部不满,我早就知道你在背后诽谤技术干部科加我。”

  我注视着他那气得有些歪斜的脸,微肿的眼泡和正向我指指点点的园滚滚的手,出奇的冷静下来了,我没有计较他对我的侮辱,他的出言不逊、更坚定了我一定得离开这个地方的决心。我一字一字的回答道:

  “你身为技术干部科科长,党把管理技术干部的权力交给你,你该有起码的语文知识知道“诽谤”二字的含义,你要为你的话负责,拿不出证据是要反坐的。”

  大概在他当官生涯中没有人、特别是像我这样他不屑正眼一视的人敢于顶撞他吧。气极败坏地挥动着手臂喊道:“我有证据,证据就在我抽屉里,你写信诬告我。”

  “是的,我是给上级写过请求调动工作的信,署有真名实姓,你拿出来大家看看,如有诽谤之词,我甘愿治罪,如果没有,你今天的行为是否是讹诈?”我直视他的眼睛回答。

  他啪地一声拍了桌子,气吼吼地指着我:“你你···你们,三天不提改造就要上天啦!不要错估了形势,有点知识有什么了不起,前几年你怎么不跳?”

  “知识是没什么了不起,你不是靠觉悟高,活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臭老九敢跳了,怕你的官不会再越做越大了吧?”我一吐闷气,说出了平时不敢说的话,反正在他手下不会有好果子吃,索性把天捅个窟窿。

  他拿起电话像是知会保卫部门要治我防碍公务罪。我起身上楼冲进局长室,面对刚解放的局长,哭诉了我要求调动工作的请求。

  一九八一年,我和丈夫的调动办妥调到了新单位,听说他又往上升官了。

(转载本文请注明“中国选举与治理”首发,以上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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