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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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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精神结构

原标题:原文标题:中国人的精神结构 ——《文化大革命博物馆》读后

作者:辛之晖

来源:作者赐稿

来源日期:2010年02月20日

本站发布:2010年02月20日

点击率:1153次


    如果像《寻秦记》一样,有一个今人回到古代,讲述起此一时代之声光电影、机船舰炮,乃至虚拟的网络世界,现实的星际旅行,彼古人一定瞠目结舌,惊为梦幻。反过来,即使把现在的一个初生儿,放在山顶洞中让其生灭,也顶多茹毛饮血(然而,最有可能是狼孩,即茹饮的是狼奶),连石质工具要造出来还得等他的子孙辈。可见,人类的进步不是天生的,是一代代人知识积累的结果,也是后辈人一代代接受、学习的结果。牛顿说他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其实一点没有谦虚的意味,只不过说了句实话。人类,有谁不是站在了前辈的肩膀上行走?
   
    明乎此,我们来看看千年来中国人接受、学习了什么样的累积知识,文化大革命为什么发生就不再是疑问。
   
    最早还是从诸子开始。他们当然也不是凭空产生的,但之前时代的典籍漶灭,人文难考,且影响远没有诸子对中国人有“规定性”,所以做不了开始。
   
    诸子里,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儒、道、法、墨、兵。孔孟荀的学说再天花乱坠,其实就一个核心,即主张用以君臣父子、长幼尊卑为内涵的“礼”来建立国家,仁、忠、孝是他们最重要的价值观。老庄,则弃绝文明,以退为进,否定一切争夺,看好隐、忍、雌。这其间,好像有自由的影子,可是那不是自己争取的作为人而不许外界干涉的基本自由,而是退避隐忍后,一己内心里自慰的自由。申韩为代表的法家,从来没有法律至上的法治观念,法律在他们那里仅是王权手里的工具,希冀为人主用法、术、势来镇压得太平,可后世的明验却是:严刑酷法只能二世而亡。虽然唯有墨子主张尚贤、兼爱、非攻,和“为主子出谋划策之哲学”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可惜他在秦以后就失了地位,一直被遗忘在历史的旮旯里。兵家群雄,志在逐鹿,在中国思想史上,影响局限在军事上为多。
   
    汉武帝听了董仲舒的意见,中国直到清末,就是儒法为表里,道家(释家在后来也取得了像道家一样的地位,容下面谈)为辅翼,这么治理着。
   
    这个思想结构,具有超稳定性,直到封建王朝永远覆亡,新鲜血液能够充实进来,重要的也仅有两次,一是魏晋的玄学,一是南北朝的佛学。
   
    竹林七贤再加个陶渊明,还有一部《世说新语》,任自然而毁名法,重旷达而慕适性,才让人看到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批判之态度。作为一个个体的人,才首次在中文语境中那么凸显,那么强调。可惜,他们生前不逢时,死后同样寂寞,魏晋的积贫积弱、风雨飘摇,在后世正统的直人端士眼里,都是他们惹的祸,唾弃唯恐不及,如何还敢拿上台面。所以他们对后世的影响,仅限于某一时段,某几个人,大多数时间里是被忽略的。
   
    释迦摩尼给中国大众带来的是三世轮回,礼佛敬宝,行好施善。和老庄一样,知识分子只有在碰了钉子,或者要修身养性的时候才会认真研读它的典籍,寻求一些心灵安慰,普通人就更惨,仅会烧香念佛号而已。据说它也有高深学问,如相当于逻辑学的因名学,可那对普通人,真是没什么影响。
   
    行文至此,就可以看出,直到清末,中国人的精神结构里有些什么。对个人而言的自由,隐约有过,被忘了;对他人而言的宽容,闻所未闻,有的仅是文字狱下的噤若寒蝉;对社会而言的法治,有,是王法下的德治、庸治、暴治;对国家而言的民主,要是没有欧风美雨,再过一千年,也难于梦见。
   
    落后到被人家敲破大门,入室强梁,这个体系依旧不思改悔,清朝总算亡了。中国步入现代,是不是有些新的东西进来?
   
    严复鼓吹的是“进化”,即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梁启超呼唤的是“新民”,即有西方思想结构的新新人类。孙中山一手创建了民国,而理论上的准备却明显单薄。直到新文化运动诸将,才把德先生、赛先生、人先生(如周作人提出“人的文学”)、民先生请进来。民国在中国思想史上,后人看来是灿若群星,可是前半段是和各方各类军阀斗,后半段是和日本斗,再后来则斗败到了台湾去。在这样走马灯似的时事里,一个声音最强烈,就是“救亡”。知识界如何奔走,思想人如何呼号,带给中国人的也仅是名号,没来得及消化,更莫说吸收。本文开头就说过,人的进步一在前辈积累,二在后辈接受,可惜在那山河破碎的年月里,没有给国人这样的时间。
   
    更何况,开了门窗,不能只进来麒麟凤凰,还有变色龙和屎壳郎。如几番抬举民众,就从民俗、民间,总算走到了民粹。后来连贯的就是群众运动,其实是运动群众而已。
   
    此时国人的精神结构,幸亏有伟大的鲁迅为我们留影,才让此文不显无据。阿Q,祥林嫂,华老栓,九斤老太,高尔础……真是芸芸众生,中国人的精神结构里有些什么东西,一目了然。其实重要的不是为当时留影,而是还有多少到现在依旧活着?
   
    四九年以后的中国,一个强大的党的声音凝聚了一切,百年不见汉官仪的平头百姓,当然欢呼雀跃。要是我生在那个时代,也要衷心拥戴,想想曾今的战乱频仍,哀鸿遍地,如今总算有一个强大的依靠,还说要消灭剥削,穷人当家作主,即使你是神仙,也没有能力推拒。
   
    然而,事实却不是口头所能承诺的。运动一场接着一场,批武训传、反右、大跃进、五反四清直至文化大革命,你想安生过日子,奔小康,那得党允许,不,是毛允许。他在权力漩涡里载浮载沉,深有失权之恐,群众就只能“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与天斗、地斗,说白了,重在与人斗,与反对自己的人斗。
   
    后人总是有疑问,为什么文革如此泯灭人性,却能上行下效,一呼百应,普通人既是受害者,更是执行人。
   
    很简单,直到文革结束,中国人的精神结构有没有改观?答案很显然。所以才会出现以“万岁”“崇拜”而表忠心,以“血统”“出生”而定红黑,以“酷刑”“书信”而罗罪证,以“卖友”“撇家”来争清白……一句话,很黑,很暴力,很封建。
   
    丑恶的东西复活,一般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此时亦不例外。先是整风运动,别忘阶级斗争,后是批判修正主义,至于末流就是什么批林批孔加批邓。如此冠冕堂皇,简直就是一针兴奋剂。人要泯灭良知,无视血腥,只需要一个道德制高点,外加威逼与利诱。无疑,此种说辞就是最好的道德支点,所以六七、六八那最疯狂的两年里,那些从图片上看来稚气、空白、纯洁的红卫兵小将们,才敢于揪、斗、打,甚至杀,而心雄气壮,毫不手软。
   
    活在原始社会还好,反正造两个石头锄头,生一堆火,就是了不起的学问,绝对不会出现两次世界大战的生灵涂炭、斯大林似的对自己人的大屠杀。知识积累到现代,如果没有信息公开,偏喂,导致偏听偏信,那结果就是骇人的。生物界,有什么比偏执、疯狂的一大群挥舞着棒子的人更可怕?
   
    我反复强调人的知识是接受来的。且在科技昌明时代,人对知识的信仰更加盲目,常信奉了某某理念(或是被其鼓动),就横扫一切,祸欤?幸欤?历史早能回答,当年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不就是“优生论”惹的祸。执一而灭百,独木而障林,文革里,多少家庭破碎与此有关?
   
    进入所谓的新时期,八十年代的政治余威犹存,只能写出些伤痕、寻根。几十年被饿扁了的人们,尽管对西方饥不择食,更食不能化,但还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出了几套风行一时且质量上乘的译著,可八九年的一场疾风暴雨,又让花自飘零水自流。十年,太匆匆,不可能改变一个民族千年来的精神结构,更何况,它还在政治经济的双重打击下中道崩殂。
   
    九十年代以来的经济狂潮铺天盖地,政治高压线已无人敢碰,抓金、捞银,就成了眼前最现实的利益。思想界一片低迷,腐败之声也日渐崛起。没有道德底线,只有赤裸裸的钱权,中国人的精神结构里,又多了一层难于抹去的污染。甚至连儒家对不义而富且贵的痛责都没有了,有的,仅是贪婪的眼神和过胸的哈喇子。
   
    文革结束后,本是一个百年来少有的安静的建设期,思想界、文化界已如上述,不堪承担起改变国人精神结构的重任,那么最后之希望的教育界呢?
   
    人的知识要有来源,尤其是新知。这几十年的教育,有没有为中国传统贫瘠的思想库里增添新的内容,有没有吸收自由、人权、民主、法治、宽容,这些世界文明国家共有的普世价值?我们都是喝着它的奶长大的,不用啧啧烦言,也一清二楚。
   
    走笔至此,我想该明白了,为什么一有外国人对华的风吹草动,举国就会红潮涌动,骂声沸腾;为什么一当上面炫耀号召,下面就猛的望风承旨,就呼应,就激动,就澎湃,就“我落泪了”。很显然,中国人的精神结构千年来,尤其是近百年来有改观,却没有实质性进展。还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在依靠,还需要在群众中隐藏自己的渺小,没有个人,更没有自由,何谈民主。
   
    鲁迅痛心疾首,发现过去是“吃人”、站定脚跟要“立人”、挺身一己肩住黑暗的闸门要放孩子们到光明里去。可惜放是放过去了,却并不是他所希望的光明,甚至是更野蛮、更封建的黑暗。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只要一夜之间,改变一个民族,也许百年依旧是梦想。所以,尽管当今全民腐败与社会不公正在吞噬着这个国家,人们心心念念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民主。我却觉得,现在还不是其机。国人的精神结构没有改观,怕皇权斗争、派系倾轧、军阀割据、屠戮政敌再一次上演。华盛顿打下美国,却没有坐美国的天下,比其晚百余年的毛呢?其他还何须再说什么。所以,当前,科技日新月异,网络传播真可坐驰八极,心游万仞,封锁起来只给人们喂狼奶也许不再是那么容易,才真正到了中华民族涵养共识、激荡启蒙的时代,从自己做起,戒骄戒躁,毕竟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逆之则亡,顺才能昌。
(转载本文请注明“中国选举与治理”首发,以上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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