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 Google
  • 百度

文革之鉴

首页 > 中国治理 > 治理史鉴 > 文革之鉴

冒广生 八六老人打右派

作者:李昌玉

来源:作者赐稿

来源日期:2011年11月14日

本站发布:2011年11月14日

点击率:1237次


   (一)右派中独一无二的奇人奇案

  八十六岁的冒广生(字鹤亭1873—1959)老先生打了右派,当然算得上奇人奇案。他大概是右派分子中年龄最大的老家伙了,不过更加称奇的是,这位老先生在1957年6月6日的《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对目前整风的一点意见》,和几乎众口一词地批评共产党的言论相反,拥护整风,歌颂共产党,被毛泽东读到,一时心血来潮,马上派遣总理周恩来登门邀请,随后派专车迎迓,在中南海会见。同时《人民日报》在12日又发表了记者的长篇采访,使冒广生老先生进一步明确表达对右派反党言论的痛斥,成了最先出现的极为少有的“歌德派”。

  唯一不够圆满的是这位老人后来竟然也打了右派。

  冒广生真算得上是右派中独一无二的奇人奇案。

  反右运动的目的就是打右派。本来,1957年4月27日中共中央发布整风指示,说的是“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可是到5月14日毛泽东下达的内部指示就出现了“右倾分子、反共分子”的称呼,第二天,15日他下达的指示就有了“右派大约占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估计”。反右运动开展了四个多月之后,中共中央才姗姗出台了一个《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

  这是一个由毛泽东做总设计师、邓小平做总工程师的政治运动,这是一个完全排除司法介入、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法律程序的政治运动,这是一个完全违背1954年宪法原则的政治运动,这是一个按照比例抓右派的政治运动,这是一个由中共的基层党组织可以决定其属下任何一个人的命运的政治运动,因此奇闻多多。

  根据划分右派分子的六条标准,一说打了55万余人的右派,后来同样根据这个划分右派分子的六条标准,将其中99·99%的人加以“改正”,可见其随意性伸缩性有多大。这个标准,对于年龄的老少,没有限制,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老少咸宜,童叟无欺,因此当右派的人,年龄悬殊极大。冒广生已经八十六岁了,终于难逃右网。

  (二)冒广生为“整风”唱赞歌

  冒广生,江苏如皋人,书香世家,前清举人,从前清到民国,在政学两界都有名望,是著名的学者、诗人、古文家、刻书家,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文史界的耆宿。

  笔者的授业师黄公渚先生(1900—1964),青年时期是一位多才多艺、风流倜傥的才子,在上个世纪的20—30年代从青岛去闯荡上海滩,就和比他年长27岁的冒广生结为忘年之交。他们纵情山水,诗酒唱和。冒广生写了作品,还让黄师作序。那时,上海有一家主要是发表旧体文学的同人刊物《青鹤》,黄师以中规中矩的骈文最叫好,有“独步一时”之酷评,冒先生以原汁原味的杂剧别具一格,并世罕有涉笔者。

  提到如皋冒氏,就不得不想起明末清初著名人物冒辟疆。熟读古书、熟知古典的毛泽东曾说:“明末四公子中,真正具有民族气节的要算冒辟疆,清兵入关后他就隐居山林,不事清朝,全节而终。”但是,做了人民共和国领袖的毛泽东,他是绝对不允许有人“不事新朝,全节而终”的。所有要投奔北京的国民党要人,必须首先要公开宣布和蒋介石决裂。知识分子都要先“向党交心”,著名人物则要在报纸上公开举起白旗投降。不过毛氏实行的是首恶宽大,胁从严惩政策,因此事过旧朝的中小官员,虾兵蟹将,杀了几百万。

  冒姓是如皋大姓,冒氏的书香门第自是源远流长,冒广生就是冒辟疆之后人。

  上海解放后,一日陈毅与程潜论诗,谈起新四军驻防苏北时,他听说如皋有位负有时誉的诗人冒某。这位戎马书生自云军中闲暇披读《不匮室诗抄》,屡见胡汉民和冒氏父子唱和之作,惜不得与之一见。程潜闻之道,此老息影沪滨,正是将军麾下子民。陈毅闻讯,于进驻上海之初,1950年7月亲自拜访老人,一见面,陈毅市长就说:“仰慕已久,仰慕已久!”又关心地问冒老的生活起居和著述情况,宾主一同笑论诗词。临走时,陈毅对冒老说:“我知道你现在很清苦,我先给您一些钱用,你要保重身体,安心读书写作,生活问题一定会妥善安排的。”几天后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送来聘书,聘冒老为文管会的顾问。那时,他已经78岁了,可以说纯粹是给他一个饭碗。冒老感激不已,视陈毅为相知。

  在中共元老级的高干中,陈毅是比较富有人情的人,口碑比较好。这里我插叙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故事。上海解放后,陈毅把一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国民党高官,从江西接到上海,给他安排了工作,并嘱咐下属注意保护,云云,使此人安然躲过镇反肃反关,保住了一颗脑袋。我们可以设想,毛泽东如果不发动一拨又一拨的政治运动,打下天下坐天下的共产党,本来是可以把国家引向一条光明的大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地尽其力,像日本,像台湾,经济起飞,政治民主,社会和谐太平,人民安居乐业。这本来是共产党的众多干部的心愿,也是中共打天下的初衷,但是政治运动太可怕了,一个连接一个,自从整肃高饶之后,高干们人人自危,互相告密自救,动辄“集团”株连,许多老干部,对于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人,因为是国民党的官员,也因为害怕株连常常“见死不救”。

  1957年初春,冒广生来到北京探望儿子冒舒湮(1914--1999),住在儿子舒湮家。来京后,冒老致书陈毅以叙旧情。陈毅当时已是外交部长,佩带元帅军衔了,得信后即派秘书持一封亲笔信到冒老下榻之处,诚邀冒广生参观故宫博物院,并在御花园品茗。冒氏欣然应允前往,还有多年的好友程潜和谢无量相伴。

  程潜和谢无量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程潜(1882—1968)解放前任湖南省省长等职,解放军渡江,他率众起义, 1949年后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人大常委副委员长,湖南省省长、民革中央副主席等职。谢无量(1884--1964)近代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民国初期在孙中山大本营任孙中山先生秘书长、参议长、黄埔军校教官等职。之后从事教育和著述,任国内多所大学教授。解放后,历任川西博物馆馆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央文史馆副馆长。

  六月初的北京,暖意融融,坐在御花园里,松柏蔽天,浓荫匝地,故人相见,一边品茗,一边闲谈,好不惬意。当时整个社会舆论都卷入了共产党“整风”的漩涡,报纸上每天刊登了大量的批评文章,冒老自然也对此关注,和陈毅相聚,不免谈到对整风的看法。作为一位年高德劭的忠厚老人,冒老先生对于共产党开展的整风运动,满腔热忱地表示拥护,寄予了莫大的期望。陈毅对于冒老的看法非常欣赏和赞佩,因此应陈毅之请,冒老撰写了一篇千字文《对目前整风的一点意见》,刊于6月6日的《人民日报》。

  ~~~~~~~~~~~~~~~~~~~~~

  冒广生:对目前整风的一点意见

  (人民日报1957/6/6)

  如果说共产党员没有偏差,那就何必整风;整风是党内的事,何必要党外来批评。明白这个道理,便知整风意义,是要我们党内党外发生感情上的联系。从团结而批评,从批评而越团结。大家一致以国家为前提, 把国家事务担负起来 ,使得巩固又巩固,然后党与各民主党派才能长期共存,而人民才会更好地享受社会主义国家的幸福。

  批评就是帮助,帮助党员克服宗派主义、官僚主义和主观主义,把一切错误纠过来。如果有少数党内人拒绝批评,知过不改,那是党员不对。

  大家要知道,揭露矛盾,正所以解决矛盾,而不是制造矛盾;说穿隔阂,正所以解除隔阂,而不是增加隔阂。

  爱人以德,相见以诚,不能认为反党的表现。如果有少数党外人顾虑将来会扣帽子,该鸣不鸣,该联系而不联系,该批评而不批评,那是我们非党员不对。但是联系要伸出友爱的手来,使人握之温暖,批评要说出知已的话来,使人听之悦服。

  人非圣人,谁能无过,人苦不自知耳。我以为我们的批评,须认清是团结不是攻击,是以国家为前提,不是以个人为目的。 往后的偏差不能蹈复辙,从前的偏差,也不能算旧账。历史上的旧账,是一万年算不清的。只要鸣得公,唱得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那就叫做争鸣也可,叫做和鸣也可。

  平心而论,共产党虽牺牲身家,出生入死,从千辛万苦中,建立起今天的新社会。这是惊天动地的事,亦是可泣可歌的事。我们翻翻历史,汉初政权,操之丰沛人的手,唐初政权,操之河汾人的手,明初政权,操之濠泗人的手,清初政权,操之满洲人的手。那一朝有过如今的局面,当然从本质上说,现在的政体绝非往昔可比。

  我坦白地说一句应该检讨自己的话,我脑筋受了汉唐明清历史的灌输,又受了孟子天下呜呼定于一的教条,起初听到百花齐放,我无异议,听到百家争鸣,我觉得为时尚早。这两句话,虽然出自毛主席,我自比于子路不悦仲尼。

  最后我知道党群之间有了矛盾有了隔阂情形,这不是好现象。左传说无使滋蔓,蔓难图也,才佩服毛主席是及早要党群联系,所以既要百花齐放,又要百家争鸣,他说国家大事,几个共产党包办不来,要大家一齐担负。比之汉唐明清把政权为家天下的政权,不知伟大多少了。

  但是既曰争鸣,又曰百家,那就人各异鸣耳。由于各人的立埸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自不能强人以苟同。不能只允许肯定,亦不能只允许否定。仍须归至孟子定于一的话(一于马列主义一于社会主义)才有结论。

  我是一个无党无派的人,行年八十五岁。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是希望党内外人站在一条战线上,把坏的风气移去,好的风声树起来。这才叫做整风,不是整人。这才做到批评的结果是更加团结。

  ~~~~~~~~~~~~~~~~~~~~~

  冒广生是那种受过古文良好熏陶的老人,因此语言特别简洁古朴,言简意赅。这样的文风,现在已经绝迹了。不但文风特别,尤其是他的态度,和当时对共产党一片批评的声音相反,他是忠心耿耿的爱党派,态度特别平和稳健,从文章中实在挑不出过激过头的话。

  利用报纸指导运动是毛泽东的主要工作方法。他坐在中南海里,读到这位85岁老人的文章,当然是喜出望外。一位无党派的民主老人如此赤诚地拥护鸣放,他太高兴了。这篇文章的发表离开毛泽东策划的反右开始之日,还差两天。

  (三)毛泽东派周恩来邀请会见冒广生

  毛泽东读了冒广生的文章,非常欣赏。免不了要打听一下作者的背景。

  陈毅来电话告诉冒广生,说周总理要来看望他。下午3时,一辆黑色轿车在大门口戛然而止,只见轻车简从、身穿浅灰色中山服的周总理,稳步缘梯拾级而上,儿子舒湮忙迎上去。总理问:“冒老在家吧?”“父亲正等候大驾光临。”总理握着舒湮的手端详着说:“我们在重庆见过面,当时还不晓得你是鹤老的公子。”冒广生也跟着迎上来。

  总理笑盈盈地说:“我听陈毅同志说鹤老来了,早就想来探望的,政协正在开会脱不了身,昨天刚闭幕,今天才有空。抱歉,抱歉!”冒老说:“你是大忙人,我怎敢惊动呀?”

  当时北京仲夏燥热,总理却装束齐整,连领口也未解扣。舒湮刚刚打开电扇,总理却摆手阻止说:“老人家怕受不了风寒,还是关上的好。”

  周总理落座,从叙旧开始了话头:“峋芝叔父和鹤老是多年同事。他自从李纯死后就不再当官,晚年信佛,穷困潦倒。解放后,我接他上北京住,前几年才去世。鹤老来迟一步,可惜缘悭一面了。”

  周恩来和冒老款款絮叨家常,故人故事,娓娓道来,好像总理真有一番闲情逸致。直到总理起身要走了,才篇末点题,说出来意。他对冒老说:“今天太难得了,我有这样两小时的休息。能见到鹤老,我更高兴。毛主席委托我捎个口信,他看到您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想见面谈谈,希望鹤老多住几天。”

  冒老要起身相送,总理坚决阻止他下楼,冒老只得站在楼梯口与总理挥手告别见

  把大事化为小事,小中见大,这正是周恩来的交际艺术。原来就为了传达这样一个口信,竟然劳动了总理的大驾,可见周恩来执行毛泽东的指示是多么的周到细心。假若共产党对待耆宿的这种谦恭有礼的态度,能够上行下效,坚持始终,更不必说发扬光大,那么一部中共执政史就要彻底改写,这不但是中国知识分子之大幸,更是国家民族的大幸,共产党之大幸!

  6月8日开始,在毛泽东的指挥下,发起了对右派的全面进攻。那时的毛泽东真是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可是毛泽东却能忙里偷闲,在一个晚上把冒广生接到中南海面谈。原来毛泽东这些时候以来,每天最关心的事情就是读报,看看报上有什么敌情,同时利用报纸指导运动的进展。

  根据冒广生儿子舒湮的记叙,他从一位陪坐者手中,看到将要在14日发表的毛泽东亲手写作的《人民日报》社论《文汇报在一个时间内的资产阶级方向》,因此可以推想毛泽东的这次接见,时间在14日之前的一两个晚上。

  据记载,在这样一个夜晚,冒广生父子,乘坐毛泽东派去接他们的专车,一直到中南海的游泳池旁下车,接受毛泽东的接见。毛泽东的夏令办公与休憩就在这里。毛泽东特意结交一批党外朋友,显出礼贤下士的华夏遗风。这一次是因为毛泽东看到冒广生的文章,赞赏他的观点,也垂询关于反右派的意见。一位85岁的前清耆宿名士拥护整风反右,正是他需要的道义资源。

  当时陪坐的有李维汉、胡乔木、吴冷西。

  让入书房后,二人叙谈良久,话题谈到时局时,毛主席说:“你们过去提倡革新,我们后来号召革命,大家都是为了救中国,是一条道路上的人。”冒老一时感到如沐春风。后来又谈到诗词上去,这时冒老将带来的自己的著作《疚斋词论》、《宋曲章句》、《四声钩沉》、《倾杯考》四大本赠给了毛主席,主席接过书十分高兴。

  话题转入冒广生的文章。“老先生讲得好啊!”毛泽东神采奕奕,“你讲,如果共产党没得偏差,那就何必整风?批评是帮助党员纠正错误。我们这次整风,正如你所说的,是‘爱人以德,相见以诚’。”

  冒广生则极力称赞:“从未见过今天的政治清明。”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共产党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圣人吧?”

  但是,他也有一点顾虑,所以说:“人民敢说话是好事,不因其语近偏激而以为迕……”大概含有希望毛泽东对于“偏激”的话语能够宽容的意思。

  冒广生的儿子、剧作家电影戏剧评论家舒湮陪同老爸晋见毛泽东之后,写了《一九五七年夏季我又见到了毛泽东主席》【1】一文,记录了当时的情景:“领袖以肯定的语气郑重宣示:‘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这个方针一定不变。’”毛泽东握着冒广生的手,把他送别。临别之际还问:“老先生有何临别赠言?”

  冒老坦言说:“现在党内正在整风,我是经历过几个朝代的人,共产党能把中国搞得这样强大,佛经上说过,譬如一头雄狮,身上也不免长几只虱子。古人云:虮虱虽小,为害亦大焉。可得提防呀!”

  主席听后连声说:“讲得好,讲得好,我一定记在心里!”冒老起身辞别,主席亲自把这位年长自己20岁的冒老送上了汽车,还用手遮住车门上沿,怕冒老碰了头,……

  (四)冒广生为“反右”敲边鼓

  《人民日报》在发表了老人的文章之后,马上派记者到冒老住所采访,写了一篇专访《八五老人一席话——访冒广生先生》,发表在12日《人民日报》上。

  ~~~~~~~~~~~~~~~~~~~~~~~~~

  八五老人一席话――访冒广生老先生

  人民日报记者傅 冬 (人民日报1957/6/12)

  6月6 日的人民日报上登了一 篇冒广生写的文章,题目是:“对目前整风的一点意见”。文章登出去以后,有些读者来信说,很想知道这位八十五岁老人的具体情况。

  我们从旁人那里打听到:冒广生江苏如皋人。他是清朝的举人,他作过刑部和农商部的郎中。民国初年,他任温州、镇江、淮安的海关监督。现在是上海文管会的顾问。最近来北京参观。得到这个消息,我们决定去看他。

  访问冒广生先生的时候,他正在看报。看见人来,马上脱下老花镜来招呼。谈话从整风问题开始。老先生指着茶几上一大叠报纸感慨地说:“这几天在报上看到有些人的讲话,越看越不对劲,弄得我这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不得不说话了。”

  “有些人说现在的天下是‘党天下’,说共产党不好,要杀共产党。”老先生就说:“人说话总得凭良心。说真的,到那儿找这么好的党和政府啊!”他说,他从小就梦想一个人人平等的新社会,等了一辈子,总算运气,给他等着了。共产党把他的理想实现了。不但实现了,而且远远地越过了。

  他谈起了过去。光绪年间,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他读了卢梭的书。他讲变法,要求革新。他拥护康有为、梁启超。光绪二十九年,他考经济特科。他在考卷上宣传卢梭的学说。看卷子的张之洞一看,大怒,马上就把他的考卷撤了,不叫皇帝看,并在上面写了七个字:“论称引卢梭,奈何!”事后张之洞对人说:“冒鹤亭(冒老先生的号) 对卢家的历史太不清楚了。卢家没出过好人!卢俊义(水浒上的英雄好汉)是男盗,卢莫愁(六朝名妓)是个女娼。卢家这么糟,他为什么要引卢梭的话!”冒老先生讲到这里,说:“现在我是当笑话给你们讲,可是当时堂堂的皇上考官就是这样!”

  他说,以后他到刑部作事(相当现今的司法部)。他年纪不大,好多事看不惯。比方,对犯人待遇不一样,他就有意见。没钱的犯人一大群挤在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屋里。花了银子的犯人,一个人住三间房,有客厅,还可以自由自在地抽大烟。再比如男主人和女仆通奸,如被人告发,男的只悄悄罚几个钱就算了,而女的要受刑法。有钱的和没钱的犯人出门进门也都不一样,穷的要爬着从铁链子底下钻过去,给狱吏花了钱,铁链就卸了,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世上那有这样的怪事,他看不顺眼,就去找上司谈,他提出像男主人和女仆通奸的事,男的至少应该革职。上司一听哈哈大笑说:“你真是个书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那天下的官统统要被裁光了。”

  “那时什么都要用钱买,谁也不看你有没真才实学。只要花钱就可以作官。”他说,有一次大学士那桐看上他了,要放他到地方上当道台。消息传出来了,好多人都知道了。有一天,那桐派自己的亲近下属把他找去吃饭,桌上没有别的人。开始两人谈得很投机,可是谈到后来,越谈越不对劲,到十一点,实在谈不下去了,就不欢而散。他觉得那桐的下属好像有机密话要给他说,可又说不出口。以后再见面,那桐对他很冷淡,外出的事不再提了。他莫名其妙,就问一位知心的 朋友那人一听笑了:“你真是个傻瓜!那桐找你一个人吃饭,那就是要你出银子,叫你孝敬他。假如你打个银票,或者许个愿,到任上每年孝敬他老人家多少银子,那差事就保险到手了!”他听了以后才恍然大悟。冒老先生说:“这样的官到了任上,整天想的就是怎样把本钱捞回来,哪有心事给老百姓办事!”

  他又谈到民国初年的天下。“满清腐败,后来倒了。可是民国也强不了多少!袁世凯当政是一塌糊涂!”他说,袁世凯当总统,面子上还讲讲民主,搞个什么议会。那时候,议会里这样一个党,那样一个派,议员是谁出的钱多就给谁办事。选总统的时候,人数凑不够(要三分之二的议员投票才算数),没办法,只好叫警察搁在那门口,勉强“选出”了这个大总统。北洋军阀闹到后来更不像话了。你争,我夺,名义上也挂个民主的牌子,也搞什么选举。可那选的是什么呀!那是花钱买的选票。曹锟贿选谁不知道!有一个名叫邵次公的,就曾把曹锟贿赂给他的银子在报上公布过。

  冒老先生说,冯国璋当代理总统的时候更糟糕。这位总统叫钱迷住心了。下面的人给他汇报国家大事,他常打瞌睡,只要提上一句囤积什么东西可赚钱,他的精神就来了。他什么都卖,连三海(北海、中、南海)的鱼他都卖,老百姓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卖鱼总统”。

  那时候样样都用钱买。一个议员要花几万块钱才能买到手。花了钱当了议员当然要收回本来。议员整天忙着给本乡本土的地方官写信,派自己儿子这样一个差事,派自己亲戚那样一个肥缺!要是地方官不理,那就在议会上提个议案,叫地方官尝尝不听命令的滋味。

  那时候,梁启超任财政部长。梁是他的好朋友,在要钱这一点上可不含糊。有一年他在温州海关作监督,梁向他要钱说作党费。他没有理,那知没有几天,他的差事就掉了。

  “那些当官的都叫钱迷住心了,还管什么人民不人民!外国人看见这块肥肉当然要来吃了。”

  冒老先生说,“那时候的卖国条约数也数不清。外国人的兵船动不动就开到内河。曹汝霖收了日本人二百万元,就随随便便把中东铁路的使用权卖给了日本!”

  他说,到蒋介石手里,花样更多!他打着青天白日旗,干的是暗无天日的事!蒋搞的才是名副其实的“党天下”,非统字号人不吃香。蒋也搞“宪政”,但谁不知道他的总统是怎样来的,谁不知道他给孙科买副总统花了好多金条!

  “这样的政治老百姓怎样过活!”他说,他一大家子人,不少青壮年,快解放时,差事都没了。

  解放那一天,全家只有十三块钱,差点没饿死!

  老先生年纪大了,说话久了就气喘。我劝他休息一下,可他坚持要说。他说,解放后人民政府办的好事太多了,不能不说。他说,解放后几乎人人有饭吃有农穿。像他家,几个儿子都有工作了。孙子们都干的挺不错。他说:“共产党把国家治得这样好,应该说,这是历史上的奇迹!”

  “有人说,现在不民主。不知道那些人要什么样的民主!”他说,现在的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就是人民行使政权的机关,各级政府的负责干部都是由人民代表大会选举的。政府的负责干部执行的是人代会的决议。不像过去新官上任,一下车就发表一大套新主张,而那漂亮话一辈子也不兑现。现在是老百姓叫干什么,政府就于什么!

  老先生累了,不能再多说了,他的儿子给我们念了—段老先生近日新写的另一篇文章。那上面说:“党的领导地位和人民民主专政是宪法上明文规定的,不允许否定。社会主义是最理想、最完善的制度!不允许反对、破坏!党这次整风欢迎党外人士参加。这是广开言路,博采众议,诉诸公论,大公无私的英明措施。共产党既开诚布公,我们也应以至诚相见,尽到诤友的责任,而不应挟私嫌逞意气,置大局于不顾。

  临走的时候,冒老先生又重复说了一句:我已经八十五岁了!早没有心思搞政治活动了,我现在既不想作官,也不想弄钱。所以大伙可以相信我,我说共产党好,我说的是真心话,也是公道话。”

  ~~~~~~~~~~~~~~~~~~~~~~~~~

  采访冒广生的时候,“整风”的开场锣已经打得惊天动地地响,铺天盖地的“反右”已经席卷神州,冒广生所说的“有些人说现在的天下是‘党天下’,说共产党不好,要杀共产党。”就是指储安平的“党天下”论,葛佩琦的“杀共产党”论。老先生说:“这几天在报上看到有些人的讲话,越看越不对劲,弄得我这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不得不说话了。”于是他历数满清的腐败,从张之洞的无知,说到刑部监狱的黑暗,说到大学士那桐的卖官,再说到民国的腐败,从袁世凯,说到曹锟、冯国璋、梁启超、曹汝霖,直到蒋介石,没有一个好东西,因此,他认为“共产党把国家治得这样好,应该说,这是历史上的奇迹!”他对于右派们劝告道:“共产党既开诚布公,我们也应以至诚相见,尽到诤友的责任,而不应挟私嫌逞意气,置大局于不顾。”大概他老人家认为如章伯钧、储安平、葛佩琦他们有点“挟私嫌逞意气”的毛病,但不能怀疑老先生确乎“说的是真心话”。

  笔者重新翻阅过1957年的部分《人民日报》,可以肯定地说,冒广生老人的言论,在当时一片批评共产党的声音中有点“另类”。他是被许多人讥讽的“歌德派”。

  附带说一下,这位采访冒广生的人民日报记者傅冬,是傅作义将军的爱女,地下党员。她为说服动员老爸起义,和平解放北平,立下汗马功劳。

  (五)唯一的小遗憾

  冒广生回到上海,身体渐不如前,陈毅曾多次邀其去京参加政协,皆因病未能成行。1959年8月10日,冒广生先生在上海病逝,终年87岁,遗体葬于苏州灵岩山五龙公墓。冒广生墓在“文革”时被毁,“文革”后其后人在北京植物园内樱桃沟建了一个衣冠冢,赵朴初先生为其写了碑文。1997年,北京文物局批准将冒广生先生墓定为海淀区文物保护单位。

  冒广生因为有了这次被毛泽东接见的幸遇,所以好事之徒把他列名为毛泽东的“党外朋友”,又写文章又出书,大事渲染。

  网上一篇没有署名作者的《冒广生小传》,在“怕冒老碰了头”之后,继续写道:“一片尊敬之情令冒老终生难忘。冒广生回到上海,身体渐不如前,陈毅曾多次邀其去京参加政协,皆因病未能成行。1959年8月10日,冒广生先生在上海病逝。”如果历史果真如此,那是多么功德圆满,十全十美,可惜的是,这位作者以及大多数写冒广生的作者为尊者讳,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遗漏没有交代:冒广生父子随后都成了右林中的囚鸟。

  舒湮写道:“不久,‘反右’扩大化,数十万人被卷入旋涡。”他父亲和他本人,都自毁“拔舌地狱”。

  没有叙述任何原因。

  打冒广生的右派,严格说来,应该是1958年,因此,他就是八十六岁的“老”右派了。

  于是,在中国55万右派的大军中,86岁的冒广生和15岁打右派的云南李曰垓相比,他成了“老祖宗”。右派可谓五代同堂,也是一件历史的幸会!像冒广生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打了右派,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够破解其密。

  或许,冒广生太看重毛主席的话:“领袖以肯定的语气郑重宣示:‘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这个方针一定不变。’”随后的事实却是食言自肥,使他泄露了什么天机???

  就在我写作本文的时候,2007年3月20日,CCTV10频道《人物》栏目播出《刘海粟》。刘海粟(1896--1994)是著名的画家。他比冒广生年少23岁。看了这个片子我才知道,因为周恩来给他捎了口信,请他留下,所以时为上海美专校长、54岁的他坚决拒绝了去台湾。在他的支持下,美专的师生画出了大幅的毛泽东的画像,在上海解放之后不久就悬挂在当时地处市中心的青年会大楼上。青年会大楼处在西藏中路,大世界演艺场之南,黄金电影院,也就是八仙桥(一个消失了“桥”的地名)之南,是当时上海市区的中心位置,在这里挂上毛泽东的像,那真是招人注目。但是,也是这位画家到1957年打了右派。当初受中共高官如周恩来的盛情邀请留下或回来、后来却被打了右派的知识分子何止刘海粟,但周恩来都不能不敢援之以手。电视片《刘海粟》自然也是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遗漏没有交代:刘海粟“错划”为右派,所以我们从片子中看到的是一位痴情地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毛主席的著名画家。刘海粟也是冒广生的故友。冒广生逝世,刘海粟著有悼诗,不知内容如何。

  (2007--2008/3/3,2011重订)

  【1】舒湮《一九五七年夏季我又见到了毛泽东主席》,载1986年香港《百姓》半月刊第128期,《文汇月刊》1986年第9期,还见于叶永烈《反右派始末》第216-219页,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丁抒《阳谋-反右运动始末》第183-184页,香港开放杂志社出版。       

(转载本文请注明“中国选举与治理”首发,以上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相关阅读:

评论:

关闭窗口
此处显示新 Div 标签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