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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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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敬兰:《我的文革纪事》之:谁主沉浮

作者:冯敬兰

来源:网易真话

来源日期:2014年03月25日

本站发布:2014年03月26日

点击率:917次


  1966年6月4日一大早,由共青团中央向北京市中学派出的第一个工作组带着行李进校了。他们是组长张世栋(男)和两名女组员马娴华、叶礼艳,年龄分别是34岁、32岁、25岁。他们的任务是:坚决贯彻执行中央提出的8条要求,尽快控制好局面,并注意总结经验。

  (中央8条:⑴大字报要贴在校内;⑵开会不要妨碍工作、学习;⑶游行不要上街;⑷内外区别对待,不准外国人参观,外国留学生不参加运动;⑸不准到被揪斗的人家里闹;⑹注意保密;⑺不准打人、污蔑人;⑻积极领导、坚守岗位。)

  套用现在的说法,他们是三个“80后”啊,多么年轻!再说团中央的干部多是出了校门,进机关门,没有经历过“三大革命”(阶级斗争、生产斗争、科学实验)的锤炼,可历史就这样在特殊的时刻选择了他们。领导一所著名女中的文化革命,还要拿出经验来。他们不仅要对顶头上司胡启立(西城区中学文化革命工作队队长)负责,最高领导邓小平都在等着他们的“经验”呢。

  2006年2月23日上午,年届耄耋的张世栋先生在家里接受了刘进和宋彬彬的拜访,谈起四十年前的事。

  他记得,1966年6月3日上午,为了制止大中学校的混乱,使学校的文革运动有序进行,由刘少奇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制定了“文化大革命”运动的8条要求,并决定向北京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北京中学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由团中央负责,团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胡克实列席了会议。他回到团中央立即召开了书记处紧急会议,传达政治局会议精神,决定组成北京中学文化革命工作团,各区成立工作队,当天就开始向中学派出工作组。下午一上班,胡克实的秘书侯春山通知张世栋马上去见领导,他放下手头正在写的辽宁四清总结,和马娴华、叶礼艳先后走进胡克实办公室。他们被告知,三个人组成北京中学“文化革命”第一个工作组,由张世栋任组长,今晚就进驻北京师大女附中。胡启立同志也去,但不作介绍,他去看一看。

  因此,头天傍晚才遇到邓榕几位学生引路直接把他们带到刘进、宋彬彬、马德秀被软禁的阶梯教室,他们当场亮相,支持了三位学生的革命行动。

  工作组进驻学校后,5天内,又有7人先后从北京四清工作队、中央团校和外地抽调来女附中报到,形成张世栋为组长、马娴华等4人为副组长的强大阵容。

  工作组做的第一件事,是接管权力。党总支书记卞仲耘和主管校长胡志涛都是抗战中参加中共地下党的老革命,后来她们都选择了教员这一职业。卞仲耘1949年来到女附中,从当教员开始,一直到党总支书记、副校长,把个人命运交给了这所女中。胡志涛曾在著名的演剧二队工作,她当年的战友解放后或成为文艺界领导,或成为著名艺术家。她到解放区后却选择了教育工作。1949年北平解放,她所在的华北育才中学随着解放大军进城。5月,女附中正式被接管,华北育才中学女生部与女附中合并。担任国文教员的胡志涛在这里遇见了卞仲耘,她们早在1946年就认识,一起在晋冀鲁豫解放区人民日报社工作。共同的理想让两人再次相遇,并肩战斗在新的岗位。1956年,胡担任副校长,负责学校全面工作,卞担任党总支书记。女附中的校长正职,要么是文艺界高官夫人,要么干脆空缺。中间几经曲折上上下下,1962年后,她俩又恢复原职,相互配合,相互支持,直到文革开始,卞胡做梦一样双双靠边站了。当然,一起下台的还有其他校领导,副校长刘致平、教导主任汪玉冰、副主任梅树民,他们没有革命经历,都是大学毕业即来到这所女中的。

  唯一保留了职务的是管总务的李副校长,来自解放区,工农干部,出身贫苦。幸亏有李校长统管学校的后勤,学校的物质生活还能继续,食堂照常有好吃的狮子头,校园的环境卫生依然能够保持。但是,遗憾的是李校长错把学校历史档案(人事档案另外保管,得以幸免)当做垃圾,一把火烧了,致使即将迎来百年校庆的实验中学只有当下,没有从前。

  权力的更迭受到学生拥护。学生们对校领导的不满,短短几天酝酿成有我没你的“阶级仇恨”,工作组成了亲人。高三某同学日记里写着:同学们高兴极了,校园内到处可以听到“毛主席派人来” 的歌声,到处可以看到“毛主席派来了工作组”的标语

  工作组做的第二件事是恢复正常秩序,维护校园稳定。废除学生会、团委,成立了全校师生代表会,老师代表2名,学生代表5名。刘进担任学生代表会主席,宋彬彬、马德秀和另两位高中生为副主席。各年级设代表、各班成立核心小组,取代团支部、班委会。工作组——师生代表会(包括年级代表)----班级核心小组,成为学校新的三级组织。

  如果说从前校领导对干部子女“另眼看待”,旨在不断加强她们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责任感,而工作组则是直接按照父辈职位级别来规定他们革命的合法性和正当性了。干部子弟也分为不同等级,高级干部和一般司局级干部有了分野。各班核心小组成员基本是按照父亲级别遴选的,谁爹官最大,谁自然当一号人物。父亲官儿更大的,是年级的学生代表,譬如邓榕和刘婷婷,后者才14岁,初一的小孩儿,能懂什么!

  我所在的班,集体性格是老实本分,不激进、不冒尖,趋于保守,干部子弟和普通家庭出身的同学并没有明显裂痕。可是,班委会、团支部突然解散,代之以5人“核心小组”,还是给了大家不小的冲击。团支书小Z比一般同学年龄稍大一点,也是干部子女,是班里第一个入团的同学。她待人热情、性格爽朗、知识丰富,属于“阳光”女孩。她的理科成绩尤其好,只要老师在课堂提问,她总是最先举手,有时怕老师看不见,甚至站起来举手,要求回答。她骑一辆天蓝色自行车,是进口洋货。我记得班里好几个同学学骑车,都用她的,摔了磕了,她从不计较。可她黯然下台了。

  一位平时并不活跃的同学,因父亲是国家领导人而当了核心小组的组长。她性格有些内向,平时不爱说话,举止也不激进。我至今的印象中,她总穿一件蓝士林布的斜襟褂子和一条古铜色灯芯绒裤子,高高的个子,两条长辫子梳的很低,不像我们常常把小辫胡乱编到耳朵上方,显得很幼稚。用现在的话说,她很低调,但文革就这样让她突然抛头露面了。当然,也要照顾到工农子弟。我班一工人出身的同学,初一时眼睛近视了,家庭困难,是全班同学一毛、五分地凑钱帮她配上眼镜。她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后代,也成为核心小组五人之一。而另一铁路工人出身的同学聪明活泼、多才多艺,不知为什么只是“红外围”。5个人有四个是团员,唯一一个非团员也有过硬之处,她的伯父是开国上将,一个月后她“火线”入了团。

  原来以座位排列的小组也自行解散,脾气相投、观点一致的自然聚在一起。桌椅也打乱重排,每个自然小组,把桌椅摆在一起,面对面方便学习、讨论、聊大天。每天读报讨论很没意思,我们也想不出校领导有什么问题,需要写大字报去揭发。我记得,我们小组几个同学,对团支部书记小Z被整得灰溜溜靠边站很不满,凭什么呀?核心小组经过选举了吗?纯粹是自封!我们觉得不公平,免不了背后议论核心小组的张三李四,哼!要让大家选,才不会选她呢。我从小心直口快,不忌讳别人听去有什么后果。说核心小组某人的坏话后来被举报,成为我挨整的主要罪状——仇视干部子弟,仇视党的阶级路线,上纲为夺权斗争。现在看,是不是都觉得太搞笑了?别看小姑娘平时打架爱用指甲掐人,若以革命的名义整人也是很毒辣的,后面的故事会告诉你。

  我的同桌叶維丽在她的《动荡的青春》一书中,也谈到这段时间的情况。她回忆到,干部子弟出入在一起,俨然成了特殊小团体。大家在一起也不干什么正经事,经常议论班上同学,有时拿她们的特点开玩笑,起外号。叶听到一些可笑的说法也跟着哈哈大笑,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以前的同学关系不是这样,现在人性中卑琐的一面以革命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表现出来了。叶維丽还说;“我的同桌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是干部子弟,现在我们疏远了。每次见到她我就感到不自在,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其实,我也觉得她和我疏远了,但是,更大的离间还在后边。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校园里不穿鞋的人越来越多,这似乎成了革命标志。她们把裤腿挽到膝盖,像要下农田去插秧,不过是走在滚烫的水泥路上。我在前面说过,我们班的集体性格比较保守,只有核心小组的一个同学当了赤脚大仙。不知从哪天起,“他妈的”成了好多人的口头禅, 还好,“操”这个字眼一直没有普及,毕竟是女校,大家都有羞耻心。

  工作组正式宣布“复课”,恢复正常秩序。所谓“复课”并不是重新捧起书本,而是每天按照上下课铃声规定的节奏,学习报纸社论和各种化名人物的文章,据说篇篇都代表最高指示。老师们也不用备课了,以教研室为单位学习、揭发吧。不过,揭发校领导也不许胡来,严格遵守中央八条,让运动有序进行,先普遍揭发,再梳辫子,找出重点。

  革命,到底是什么?谁也闹不清楚。天天读报讨论,是很无聊的事。对校领导不熟悉,实在想不出他们的坏。有人提出是不是把班主任老师叫来,批判一下。他一个教物理课的,干嘛老在全班面前说那种事啊?譬如同学们来例假了,千万不要沾凉水、不要搬重物、不要剧烈运动,切!用得着你管吗?婆婆妈妈,一看就是革命意志消退的人。这个动议遭到大多数同学的反对,没被核心小组采纳。我们这个班文革期间,没有批判过任何老师,也没有人参与过8-5游斗校领导的活动。许多年后,我和同学去拜访班主任老师,说起文革,他提到核心小组某同学曾经在物理教研室,喝令一位女老师跪下,煽了她耳光,我们都很吃惊。她在班里虽然整过同学,但至少没有动手打过。

  如火如荼的运动变成了温吞水,有点进退失据了。正如工作组的领导同志所说:你们现在不明白学校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性质,我们团中央也不能随便指责学校是什么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要靠同学们的揭发,你们要揭发谁就揭发谁。你们的革命热情很高涨,很好,但一定要踏踏实实,一步跟着一步。

  学生中的不满情绪如暗流涌动,即将爆发。工作组绝想不到,进校刚刚两周,就成了学生们斗争矛头直指对象。革命再次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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