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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良:字节跳动开创中美投资博弈“新局”?

作者:王英良

来源:英国金融时报

来源日期:2020年09月24日

本站发布:2020年09月24日

点击率:81次


近日,中美关系以及全球投资界最大的新闻莫过于TikTok宣布要开启在美Pre-IPO融资,其估值约为625亿美元,这将进一步创造中国独角兽企业的财富神话。9月20日,TikTok发布声明称,为了确保1亿美国用户能够继续使用TikTok这款高人气的视频及内容应用软件,满足美国政府监管要求加强TikTok美国业务,字节跳动、甲骨文、沃尔玛对TikTok的合作形成了原则性共识。三方将按照此共识,尽快达成满足美国和中国法律要求的合作协议。而特朗普亦表态批准上述合作,甲骨文、沃尔玛将入股20%。可以说,经过长期的反复艰难博弈,美国政府制裁TikTok事件终于有了一个令各方满意的政策雏形。

从2019年2月TikTok受到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指责开始,到2020年8月特朗普以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命令明确要求TikTok在规定的时间内或“自卖”或退出美国市场。字节跳动领导TikTok会同母国政府对美国政府进行了长期而艰难的博弈。TikTok的命运以及存续牵动了中美民众的心,在涉及企业发展核心利益的艰难博弈中,字节跳动展现出了灵活的战略、战术,积极使用社会资本,中国政府做了精巧的“配合”,字节跳动在谈判博弈中展现出“刚性”与“柔性” 并举,推动实现了阶段性的成功。

经过一年多的抗争字节跳动成果显著。围绕TikTok命运的四大核心问题:被强制出售、被关停退出美国市场、核心算法技术被转让、股权稀释或失去控制权均得到了有效解决,企业的生存风险得以化解。TikTok的市场和用户基本不受影响,能够继续在美国发展,将仍然是美国社交媒体一流产品和服务的提供商,依然有足够实力与对手竞争。中方创始人团队对TikTok美国及TikTok全球公司仍然具有控制权和领导权,可以决定公司重大事务、发展战略和方向等。最重要的一点是TikTok亿万用户、投资方、合作伙伴、员工的合法权利得以保全,这是TikTok的核心利益。

事实上,在美国商务部发出禁令后,TikTok立即声明反对并继续发起起诉。众多TikTok美国用户、创作者和大V一起起诉美国政府并申请解除政府禁令。TikTok美国用户发起了“拯救TikTok志愿书”抗议活动。在推特上出现了大量以反对 TikTok禁令为标签且声势浩大的舆情力量。出于对总统行政命令刚性的担忧,禁令生效前TikTok下载量反而激增,这进一步表现了美国用户对TikTok的认同和支持。字节跳动在危机中表现出了极强的战略定力,在这种情况之下,特朗普政府做出了妥协,最终认同了TikTok所提方案。

当然,涉险通关并不是特朗普的恩赐,而是作为政治家、投机商人的特朗普明白了相应的利害关系。在这里,正如字节跳动在向美国政府陈明关闭TikTok的风险时所提到的,TikTok用户中很大一部分是偏向保守派,关停TikTok会令这部分群体对特朗普的支持发生动摇,影响到对特朗普的信任投票。另一方面,TikTok用户更多的是年轻人,其基数以千万计,他们本来就对特朗普持观望态度是典型的“摇摆选民”,但此前这部分群体对竞选的走势和影响力并不大,而特朗普的封禁将引爆这一群体的规模性反对特朗普的浪潮。这方面已经有了很多例子,如TikTok众多用户的积极起诉、TikTok创作者的群体性反对,美国媒体和理性人士都认识到了这一点并站出来为维护自身的权利而呐喊。此外,特朗普支持率下降,目前低于拜登,单纯对付TikTok既带来政治风险也逐渐不构成优化选举的核心措施。特朗普内阁产生分歧,且在欧洲等盟国市场上特朗普的禁令没有得到规模性的有效支持。在整个过程中,特朗普政府持续受到媒体就政府滥用行政权力、干预言论自由、摒弃市场原则、有违美国“自由主义”精神等的批判。国际社会持续就美国政商关系、投资环境恶化等展开诸多讨论,纷纷批评特朗普此举将对美国企业产生“反噬作用”。TikTok通过与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抗争、起诉美国政府,持续争取各种可能性,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直至创造性地提交与甲骨文合作的方案,以及与中国政府的“打配合”,赢回了主动权。结果是TikTok并没有被出售/被关停,核心算法技术也没有被当做交易出售或转让;字节跳动仍然把持对TikTok的控制权,没有使其落入美国企业手中,美国财政部也没有得到任何的佣金。事实证明,单边推动中美脱钩其“边际效应”越来越小而“沉默成本”以及消极外溢将越来越大。

一定程度上,TikTok可以说实现了在中美博弈中的初步胜利,这也是当前弱全球化背景下中美两国市场与政治力量对弈的最新结果,字节跳动基本实现了攻防平衡,将看似终点的“局”变成了“新局”。

具体而言,字节跳动的“新局”实现了以下成果:

其一,字节跳动找到了中美两国合作的交集,求同存异,较为妥善地处理了美国对跨境数据安全的担忧。跨境数据及其安全问题一直是困扰各国政府开展国际网信合作的障碍之一,迟滞了网信类跨国公司推动全球化的努力,也成为国际冲突的新根源。在“斯诺登事件”后,国际社会纷纷出台数据安全保护措施,数据保护主义、数据主权与安全成为全球安全治理的新议题。尽管作为纯市场化企业,寻求投资利益是字节跳动参与全球化的根本动力。但在特朗普所构建的中美冲突情境以及安全竞争的大背景下,美国政府有失偏颇地要求TikTok限期转让或退市,美国政府的借口在于“TikTok数据可能被中国政府利用”。字节跳动同甲骨文的合作有效地解决了美国政府所顾忌的“数据主权和安全”问题,通过合作与甲骨文实现利益联盟,共同分享投资红利。通过新的方案,甲骨文可以介入美国民用通讯及娱乐数据的安全和存储这一潜在的庞大市场。同时,字节跳动承诺将总部设在美国,保持并扩大就业。在疫情下美国经济总体下滑,失业率攀升的背景下这是任何党派的美国政治精英所无法拒绝的选项。字节跳动在政策上求了中美福利上的“同”,除了安全上的“异”,可以说交易是美国政府、字节跳动和甲骨文的共赢。

其二,字节跳动保全优化了控股权,推动了公司股权治理的革新,没有拿核心技术做交易,体现了中国跨国公司的政治底线。第一,在新的股权架构方案中,TikTok的控制权依然在字节跳动手上。实际上,TikTok较早地实现了的控制权的三维层次化:中国管理团队、字节跳动、TikTok。其中,创始人及中国管理团队是字节跳动的实际控制人,美国资本在字节跳动里尽管拥有40%的股权,但是这四成的股权代表的是纯商业性市场化的受益权,创始人及中国管理团队拥有控股权,控制着字节跳动的战略方向和经营走势。第二,字节跳动还拥有80%的绝对控股权,节跳动依然以绝对的权重控制着TikTok的一切。第三,控制权权重大小排位目前是创始人及中国管理团队、字节跳动、TikTok Global,这里凸出了创始人及中国管理团队的领导核心地位。此外,总部保留在美国的TikTok董事会成员全部由字节跳动提名,5名董事会成员中有4名是字节跳动原来的董事,另外一名新晋董事沃尔玛CEO也获得字节跳动的提名,变更也需要字节跳动的首肯。美国政府二号人物国务卿蓬佩奥此前在接受福克斯采访时,明白无误地默认了字节跳动拥有80%控股权的事实,强调美国利益核心指向是保护美国用户的数据安全。字节跳动在斡旋谈判中较为巧妙地既解决了美国政府对数据安全的顾虑,又实现了继续保持了对跨国公司股权的控制,没有拿核心技术做交易,体现了中国跨国公司的政治底色。


其三,向世人证明了中美“经济脱钩”不现实。美中分属全球第一、二大经济体,两国经济相互依存是市场力量嵌合的结果,经济与政治的边界在中美关系中既“模糊”又“清晰”。中国对美直接投资是中国企业探索全球化的必然结果,要成为世界一流企业,中国跨国公司离不开美国市场,而要推动解决就业以及实现“再工业化”,美国离不开中国的投资。尽管中美两国存在安全竞争,但是中国无意通过跨国公司来制造“安全外部性”,中美两国企业和政府可以通过合作等形式解决安全担忧。字节跳动的实践表明,美中“经济脱钩”不现实。中美深度的利益嵌套以及荣损休戚与共的现实依然是中美关系大体稳定的“压舱石”。中美经济依存自然地开拓了中国政府制约美国政府的权力杠杆,这使得美国诸如字节跳动投资商、甲骨文等社会行为体不得不正视现实,从福利角度出发对冲美国政府权力的刚性,积极展开游说,松蚀其权力。而特朗普政府也急于在焦灼的选情中求得阶段性的对华外交成果,而目前的处理方式可以说是一个多方满意的结果。可以说,字节跳动与甲骨文谈判的成功一定程度上佐证了中美“经济脱钩”的非理性。

回顾历史,美国往往对来自竞争性国家的投资实施严格的安全审查和排挤。这从上世纪80年代对日本的电器、汽车投资的设阻和排挤以及对沙特等所谓“威权主义”国家对美投资收购的制裁案例中可见一斑。进入新世纪,中国成为对美直接投资额增长迅速,投资行业最为齐全的国家之一。根据荣鼎集团在2017年的统计,截至2016年年底,美国全国435个国选区中有425个区(占比98%)存有中资企业。可以说,中国的直接投资覆盖了美国绝大多数选区,为美国的经济发展,社区建设和社会平等做出了贡献。但在应对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的投资审查上,中国大部分企业往往选择妥协,这包括国有企业也包含华为等高端电信产业,大部分企业选择在矛盾爆发之际息事宁人,或囿于公司财力或限于对政治风险的恐惧,中企不得不独自承担相应的投资损失,甚至由此而遭受淘汰,与美国市场绝缘从而使得公司的全球化战略严重受挫。而字节跳动开辟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博弈道路。

TikTok是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这种“新”不仅表现在技术、发展速度,也体现在商业业态、客户规模上和对中美商业史的影响上。字节跳动突破了传统的物物交易、钱物交易、金融交易转而采用拥有核心技术的大数据以AI、算法塑造新的商业优势,开辟了一条集社交、娱乐、信息服务等综合一体的现代服务投资模式,这种商业模式具有极大的竞争力又具有广泛的合作黏性,可以为个体、集体创造独特的价值,几乎各行各业都需要这一媒介。这也是TikTok既遭到FaceBook排挤又不得不保持合作,甚至在关键时期为TikTok陈情,向美国政府呈明厉害关系的原因,这就是TikTok的魅力所在,也是成熟企业的重要标志。最大的生意莫过于将所有的潜在对手和客户拉入自身的价值链中,既壮大自己,又为对方创造价值,这一点字节跳动做到了。

字节跳动或将开创中国对美投资博弈新模式。这表现在三个维度即“技”、“法”、“势”上,字节跳动及其投资方较好地把握了这三个方面,这是其获得目前态势的原因所在。

“技”。字节跳动是中国对美投资史上少有拥有自主核心知识产权的企业,其主打大数据以及算法,并在这一领域具有明显的比较优势,这一点也是推动其市场不断扩张的动力。字节跳动在美的投资是“怀技在身”,在这一点上,其在处理投资冲突上就显得更加从容而富有底气。字节跳动可以部分出让数据安全合规方面的监督管理工作,但是只要掌握了相应的数据处理技术,美国合作商也只能选择合作而非是吞并。中国政府“及时雨”般的支持增加了字节跳动的谈判资本和底气,可以说,没有核心技术的支撑,TikTok很容易被模仿和超越,这将不可避免导致被排挤和淘汰的命运。

“法”。作为一家现代企业,字节跳动懂的利用法制来维护自身权益对冲美国政府的行政压力。美国号称“法治国家”,尽管司法独立是一种相对的状态,但字节跳动敢于起诉,不畏美国政府强权,这并非任何一家中资企业可以比拟。以公开的“法”配合企业的“游说公关”,利用美国制度,融入美国政治文化,这就使得字节跳动增加了更多的胜算可能。而在处置数据上,字节跳动体现出了较大的灵活性,在遵守美国法律的前提下,将看似针尖对麦芒的冲突对峙导向为一场新的交易。当然这不仅是字节跳动利用了美国的法律捍卫自身,还有中国政府与字节跳动的默契配合,利用国内法和规范来填补中美直接投资领域“规范”的缺失。可以说这开启了中国“政企合作”应对外部压力的新模式。

“势”。字节跳动把握了中美关系的大势。尽管特朗普作为美国国家元首在对华经贸上总体表现消极,但这种消极是有分寸的。现实中,中美在经济上对接的巨大需要不会以个别政治人物的意志为转移。同样作为要素配置手段,权力与商业并不是绝对冲突的,商业利益有助于提升权力方的合法性,而美国政府的主要职能之一在于提振就业,对字节跳动的处置,特朗普也奉行了现实主义的思维,从自身政治利益考虑,不彻底摒弃TikTok在美所形成的庞大就业面,而在有效管控数据安全风险的前提下,力争与字节跳动实现和解,见好就收,点到为止,防止出现管控不了的意外危机。顺“势”而不迁就“势”,造“势”且引导“势”,字节跳动做到了。

特朗普初步拟批准该交易,而CFIUS是特朗普可控可影响的机构,其拒批的风险不大。在看到阶段性成果的同时,字节跳动要对美国政治的复杂性和政治制度所形成的无穷无尽的“泡沫”做到心中有数,做好相应的准备。

这些风险可以从以下四点进行解释:

其一,特朗普政府内阁的分歧。尽管内阁主要官员是由特朗普“钦定”的高级“政务官”,理论上其行事导向必须与总统保持一致。但在现实中,依然难以回避“官僚政治”固有的顽疾,即不同官僚部门在对华战略上表现出不同的立场与价值观,这种差异源自于对中国的认知,也与源于这些部门重要官员对容纳TikTok所带来代价的评价。目前,竞争、脱钩、对抗以及降低合作诉求成为美国主要国务官员的共识,特朗普的“妥协”是否会引发内阁高级官员不同的意见,尤其作为CFIUS主席的财政部长、国务卿、国防部长,情报局局长、司法部长这几个要员的态度往往对这一交易走向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其二,美国国会力量的制约。特朗普有权批准相应的外来投资或跨国贸易交易,但是其不能也无法回避同样具有对外经贸处置权的国会势力。目前民主党掌控了众议院,成为多数党。在大选氛围下,民主党议员实现了较为紧密的团结,为了遏制特朗普借机获取政治献金,民主党人有动力去阻止这一交易,这就为众议院的批准与否留下了悬念。此外,一些铁杆反华议员的意见必须得到重视,比如,犹他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欧林•海契(Orrin Hatch)、共和党籍参议员马克•卢比奥(Macro Rubio)、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D-NY)和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R-AR)等,这些议员往往具有强大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其对议题的塑造以及事态的引导上的分量不容小觑。当然总统有权利和渠道制约国会,但夜长梦多,能否最终实现批准确属一个未知数。

其三,美国社会层面与特朗普的分歧走向如何。美国社会力量是美国政府决策不容忽视的一股势力。这些群体可以表现为公司、智库、公民社团、宗教团体等。美国政治的一大特征在于利益集团的博弈,以及由此导致的合作与冲突。作为一种商业活动,字节跳动与甲骨文的交易难免会产生受益方以及利益受损方,此次交易的达成意味着TikTok及其投资人、渠道商、利益共同体的利益可以实现最大限度的暂时保全;但另一方面,利益的得失是一体两面的,其中也必然带来利益受损者或竞争失败者,这些力量会否组织游说以及抗议形成新的力量对特朗普政府施加新的外部压力导致政策的转向?这又是一个变量。

其四,美国盟友的态度。盟友是美国实现外交利益的重要抓手,美国虽然相对于中国仍有总体力量优势,但要推进长期和重大的对华战略博弈则有赖于盟友的配合。特朗普力求TikTok剥离在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等盟友国家的业务。这实际上是要求TikTok主动在全球主要投资市场上收缩,尽管各盟友在安全战略上通常会选择维护美国的利益,但是在具体事务尤其是在国际商务争端中往往根据自身的利益来界定对华政策。TikTok业已在主要发达国家开辟了业务并带来了相应的就业,在全球疫情下,维护经济以及就业是每一国政府的主要任务。特朗普对待字节跳动的政策显然主要是从美国利益出发,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是否会受到盟友的接受,或者在部分重要议员的游说下,这些盟国转而单独对TikTok实施激进的措施,这些也是需要面对的可能。

TikTok的遭遇和其向全球用户所传达出的负责任、敢于面对政府压力坚持维护客户利益的企业形象反而增加了TikTok的支持率以及字节跳动在美国的美誉度。TikTok全球化火种、在美经营的核心利益得以保全,发展的基础依然稳固。字节跳动“渡劫”成功,从TikTok身上,我们可以看出中国企业“走出去”的艰难,但TikTok较为成功地利用了一切优势要素,在美国政府压力下不妥协,坚定走全球化、国际化的道路,不放弃美国市场,积极探索出中美投资博弈的新模式这是值得尊敬的。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作者是复旦大学国际关系学博士候选人,主要研究中国对美直接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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