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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杜金:新冠疫情过后,“旧世界”不复存在,“新世界”喜忧参半

作者:戴苏越

来源:观察者网

来源日期:2020年04月30日

本站发布:2020年04月30日

点击率:235次


近期,新冠病毒疫情在俄罗斯的发展引发了我们的关注,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发言中驳斥西方对于俄罗斯的指责,也表达了俄罗斯政府对中国的支持和肯定。针对俄罗斯的疫情应对以及疫情给国际政治秩序带来的深刻影响,观察者网专访了俄罗斯政治学者、哲学家亚历山大·杜金先生。杜金认为,新冠疫情将彻底改变世界政治的面貌,西方主导的旧秩序将不复存在,而在难以预测的未来,既有建立更加平衡自主的国际新秩序的良好希望,同时也面临着诸多不确定性甚至是战争的风险。

【采访/翻译 观察者网 戴苏越】

观察者网:杜金先生您好。首先想请您谈一谈俄罗斯目前的新冠疫情,俄罗斯政府目前采取了哪些应对的措施,成效如何?

杜金:新冠疫情在俄罗斯的蔓延相对还比较温和,我不能说我们的政府采取的措施特别优异,但至少目前看来俄罗斯的情况还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惨烈。三月底以来,俄罗斯关闭了与新冠受影响国家的边境,同时,普京建议国民居家一周,这种建议是比较温和的,没有向国民解释这一自愿措施是否是法定义务。之后,那些受疫情影响最严重的地区实施了严格的封城措施。

普京在总统官邸出席应对疫情的视频会议(图片来源:新华网)

乍一看,政府的这些措施有一点混乱和迟疑:似乎普京及其他领导层成员当时还未完全确定新冠病毒的真正危险性,他们怀疑西方国家在疫情背后似乎有一些政治或者经济的隐藏议程。但是,无奈之下他们逐渐接受了这一挑战,现在俄罗斯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在实施严格的封城。

当局采取了对大众温和的劝说措施和对违反封城规定者处以大额罚金的严厉措施相结合的方法,有时候奏效,有时候却未必。莫斯科目前是感染人数最多的地区,当局的应对措施却犯了致命的错误——为了禁止大规模人员聚集,莫斯科在地铁设置了大量的检查卡口,但是这反而导致了大量人流拥堵,最终使感染人数大大增加。

另一个问题是,似乎俄罗斯政府还没有想出办法解决迫近的经济困局。俄罗斯经济主要依赖出口自然资源,而国际贸易的关闭和油价不断下降对俄罗斯经济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在国内政治方面,俄罗斯尚未宣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人们猜测这种迟疑可能是因为当局怕不敢为由此产生的后果承担责任。尽管如此中小企业面临灭顶之灾,封城之下只有政府工作人员拥有某种保障。

因此,说真的,与人口的损失相比新冠病毒对俄罗斯造成的其它损害是巨大和史无前例的。俄罗斯政府应对疫情的水平虽然远算不上完美,但是除了些许例外,表现得和其他国家也差不多。我认为,中国就是这极少数的例外——中国政府的应对从疫情一开始就表现得极其果断、高效和使人信服。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疫情爆发以来,西方社会中无端指责中国的声音不绝于耳,俄罗斯近期也被美国指责为“借疫情扩大政治影响力”,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最近驳斥了这些针对中俄的言论。您认为这些“甩锅”中国的言论背后是什么样的动机,中俄的彼此支持有什么样的意义?

杜金:这次新冠疫情折射出很多奇怪的现象和黑暗面。显然,世界上很多不同的势力为了自己的利益正试图利用这一重大事件,通过彼此谴责的方式剧烈地变动世界体系的面貌。

一方面,很多专家声称新冠病毒是人为制造的,然后在生物战中被有意或无意地泄露了出来。他们还精确地指出武汉有一家顶级的生物实验室。在美国,包括特朗普在内的很多人都支持这种假说并且试图把整件事与一些全球主义者们(例如比尔盖茨、扎克伯格、索罗斯等等)的计划相联系,诸如强制疫苗,甚至是最终在全体人类体内植入芯片。而各国正在实施的对于疑似病人的监控和追踪以及很多普通人对于封城规定的破坏又进一步加深了人们的恐惧。在这样的阴谋论氛围中,中国就被当成了“替罪羊”。我们大可以嘲笑这种自相矛盾、缺少证据的虚构故事,但是在深刻社会危机中的那种社会信念很容易被大众所接受,进而转变为实际行动的基础——直至宣战(至少是外交上的)

第二个他们指责中国的理由是因为疫情最先出现在湖北省武汉市,这就导致了那种存在于很多国家,尤其是西方社会中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本能死灰复燃,自由主义和人权对他们也无济于事。这种倾向为反华情绪提供了弹药并且必然会在未来表现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人人都试图掌控局势,为了自己的利益,根据自己的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视角来定义这场疫情。毫无疑问,俄罗斯反对针对中国的一切指责,但是俄罗斯更倾向于(非官方地)同意病毒的起源来自于美国主导的生物战试验。当然,官方层面上俄罗斯承认病毒感染的自然属性以及蝙蝠/穿山甲源头论,但是在俄罗斯舆论界,很多与克林姆林宫走得很近的专家都在力推“美国应当负责”的观点。其中很多人都在引用一些中国专家指责美国传播新冠病毒的争议性言论。

疫情带来的实际损失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不能指望终有一天可以在各种人为操纵、假新闻和各色阴谋论之外了解确凿的真相。所有与新冠病毒相关的事物都是有偏向性的,明确了这一点的基础上,我们必须树立自己鲜明的立场,坚持自己的多极化和反对霸权主义的策略。从这个意义上讲,拉夫罗夫对中国的支持以及对美国指控的反驳就是非常有意义且十分必要的。这是一种现实主义,同时也是中俄两大力量在后全球化时代的多极化崛起中彼此团结的标志——比以往更加明显。

观察者网:在疫情期间美国的一系列措施和言论,例如对世界卫生组织(WHO)的责难是否揭示出它一直以来自诩的“负责任的超级大国”以及“国际社会领导者”的身份已经不复存在了?您认为为什么中国会成为他们的“替罪羊”?

杜金:在上面的回答中我已经解释过,这里我再补充说一点,那就是单极世界的时代显然已经结束,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已经成为过去时。在不同的环境下,特朗普试图为自己的国家找到一个位置,而中国被视为是主要的竞争者。不仅如此,特朗普的阴谋论相信WHO是全球主义者们,诸如奥巴马、希拉里·克林顿、比尔·盖茨、乔治·索罗斯等人的工具,代表着之前全球主义的世界秩序的痕迹。在特朗普的思维中,中国是推动全球化的共谋,因此他把所有他认为的敌人,无论是意识形态上的还是地缘政治上的都视作是一个联合起来的力量。

我觉得,没有人会再认为美国是所谓的“负责任的超级大国”,美国现在给自己打造的形象是国家主义者、以自我为中心的霸权主义,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没有什么让别人可以追随的东西了。我们之前没有足够地关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世界观,在他们身上投射的依然是完全传统的1900-2020以来的单极世界图景。那些把选票投给特朗普的美国人之前就比任何人更早地明确了美国“国际社会领导者”的地位已经过去了,他们觉得美国越早摆脱这个身份越好。因此“美国优先”意味着“其他人都不重要”,这是最近世界地缘政治变迁中最大的特点。疫情仅仅是最大程度地清晰透明地解释出这一变化——在过去数年内世界发生的变化如此之快,某种意义上我们大多数还没有发觉。

“美国优先”的背后实质上是“别人都不重要”(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中国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替罪羊,新冠疫情以前很久特朗普的那些美国战略家们就已经将中国视为替罪羊,现在他们只是发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大声说了出来。

观察者网:很多国际问题专家认为,发生在2020年的新冠疫情将会成为世界政治的一个“里程碑”或者“分水岭”,这是否意味着疫情期间美国和欧洲暴露出的一系列结构性问题实质上已经宣判了“单极世界”的死亡?

杜金:我深以为,新冠病毒是一次具有深刻意义的大事件,它将成为现代历史的转折点。我完全确信我们正在见证一场不可逆转的变迁——不仅仅是全球主义作为以西方为中心的霸权意识形态的终结——全球化也受到了冲击。最近一段时间,很多国家的社会都处在一种完全“闭关”的状态下,这种体验已经改变了全球政治。事实证明,在东方社会中,“闭关”一段时间所遇到的严重问题要比西方社会小得多。当一场真正的危机来临,所有国家无一例外立刻本能的选择关闭大门,如果世界真的是一个“全球化”的世界,反应应该是完全相反的。

因此,疫情过去之后,完全开放的社会将不复存在——因为我们发现任何新的挑战都有可能摧毁各种层面上的对“全球一体”的声明和承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世界需要回到费希特主张的那种古典的国家主义框架,大家一起“闭关锁国”,但对于很多个例来说,情况恐怕就是如此——特朗普就想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可以想象,各国的区域合作将会继续,但会在一种全新的框架下进行,现在主要的低程度形式就是自我依靠、专制和完全的自给自足。

这些结构性问题只有在全新的环境才能得到解决,其所需要的变革将会是非常剧烈的,它将在一些国家爆发——在欧洲或者其他一些濒临全面内战的地方。

我们正生活在我们曾经了解的那个世界的末期——未来不会是世界的结束,但必将是单极世界下西方主导的全球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终结。在俄罗斯,我们在苏联解体的过程中有过类似的经历:当时,我们的解决方案是——摧毁社会主义制度(被认为是低效的)强制实行资本主义制度(被认为是高效的)。这是一个世界的结束——苏维埃的世界。现在,世界另一极的倒下即将到来——这一次是全球资本主义的世界。

这意味着我们将面临某种“空白”,也许中国相对来说已经在意识形态层面做了更好的准备——保存了社会主义体系的元素、反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以及共产党的领导地位。但是即将到来的变化如此之大,需要中国在意识形态上做更多的新的努力。我认为,恐怕中国在近几年精心制定的许多战略方向和策略都会根据形势的变化做出重大的调整。

总而言之,单极化已经被宣判死亡,未来是多极化的时代。但是没有人明确地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包括我在内,即使我曾经写过多极世界理论的专著。真正的未来总是不同于所有的对于未来的预测——即使是最正确的那个。

观察者网:对于疫情过后的世界,您的态度是乐观还是悲观?如果美国如您之前所说会失去权力和影响力,那么它是否会选择更加激进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霸权?

杜金:我既不乐观,也不悲观,更多地是现实主义。全球化和单极世界的终结是一件好事,它有助于建立一个更加平衡的世界秩序,在这个秩序中不同文明都可以保持各自的独立,不用受制于西方的世界霸权。因此单极世界的终结即是殖民主义的终结,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同时也有坏消息。帝国的衰落会让西方孤注一掷,这意味着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挽救自己的全球力量——军事、意识形态、政治、经济——无所不用其极。不排除有战争的可能。当美国和欧盟发现他们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剥削人类,他们自然会反戈一击。

我们正置身于时代的激流之中,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应该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在这样的变迁中,俄罗斯和中国可以得到许多——建立稳定高效和平衡的多极世界——例如,经略大欧亚大陆。但是,大赌注意味着高风险。我们正在亲眼见证的单极世界的终结可以被比作巴比伦的陷落,因此我们必须坚定捍卫我们的文化认同和文明主权,坚强地直面问题重重的未来。

最后,当前中国和俄罗斯都必须走自己的道路。现在,我们是这场世界游戏的主角,而不是被动等待角色分配的配角。未来,很多事务将取决于中国与俄罗斯面对全新的、史无前例的形势如何作出应对。我们必须充分地意识到,中国和俄罗斯将是新世界体系中的两根中流砥柱,我们彼此的理解、支持与合作将深刻地影响人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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